江北沙坊村田野间热火朝天的景象,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江南岸四个村庄的冷清。
那轰鸣的农机声、忙碌的人影、以及沙坊村民脸上洋溢的笑容,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黄金江传来。
每一个声响都像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肖长根、黄有田、江卫国、林德旺四位支书的脸上。
最初的观望,早已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所取代。
他们原本以为新项目立马能落实下来,合同会马上签订。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边项目合同还没签订下来。
陈强却已经在江北开辟了规模更大的新基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江面,也飞进了四个村子家家户户。
“听说了吗?沙坊村那边,地都翻完了!”
“人家那桥都要开始修了!”
“咱们的地就这么荒着?那什么绿野仙踪的项目,影子都没见一个!”
“当初就不该听…唉,现在好了,桃源集团以后有啥好事,还能想着咱们?”
村民们的抱怨,如同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不断冲击着四位支书。
他们开始频繁地接到村民的电话和当面询问,语气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质疑和不满。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江水,让他们感到窒息。
“不能再等了!”肖长根第一个坐不住了,他急匆匆地联系了其他三位支书。
“必须去找赵书记!问个明白!那陆家的项目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地签合同?”
黄有田、江卫国、林德旺立刻响应。
四人再也顾不上面子,相约着一起,急匆匆赶到了九都镇政府,直奔镇委书记赵刚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刚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
沙坊村那边大干快上的消息,他比四个支书知道得更早。
每一条进展汇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肯定,踩了一个大坑。
“赵书记!”肖长根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
“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桃源集团跑到江北去了,我们这边的地就这么晾着?当初您可是说…”
“好了!”赵刚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情况我都知道。急什么?沙坊是沙坊,你们是你们!陆家的项目不是还在推进吗?”
“推进?”黄有田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赵书记,怎么推进啊?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就最开始来了几个人看了看地。”
“说什么高科技示范园,说什么高工资高租金,然后就没动静了!合同呢?钱呢?机器呢?人影呢?!”
“就是!”江卫国附和道,“现在村里老百姓天天问,我们都没法回答!”
“再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到时候别说项目,村里正常工作都没法开展了!”
林德旺语气稍缓,但话里的意思更重:“赵书记,我们不是逼您。实在是形势比人强啊。”
“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指望陆家这个项目尽快落实,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否则我们这几个支书,没法干了!”
听着四人的连番诉苦,赵刚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却又无处发泄。
他比他们更着急!
这件事办砸了,不仅四个村利益受损,他赵刚的威信,乃至前途,都可能受到严重影响!
“行了行了!都安静点!”赵刚猛地一拍桌子,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
“我这就给陆总打电话问问情况!你们先回去,安抚好村民情绪!项目肯定会有的!”
连哄带劝地把四个忧心忡忡的支书打发走,赵刚关上门,来回踱了几步,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文宏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陆文宏的声音:“赵书记?有什么事吗?”
赵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陆总,打扰了。是关于咱们那个农业示范项目的事情。”
“您看,这土地流转协议,是不是可以抓紧时间签了?”
“这边几个村的干部群众,盼星星盼月亮,等得有点心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陆文宏轻描淡写的回应:“哦,这个事情啊。赵书记,不必过于心急嘛。”
“大型投资项目,前期的考察、论证、规划设计都需要时间,要严谨。”
“我们还在进行深入的可行性研究,等有了明确方案,自然会推进下一步的。”
这近乎敷衍的官腔让赵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忍不住追问:“那大概还需要多久?能不能先签个意向协议,或者支付一部分定金?也好安一安下面同志的心。”
陆文宏的语气冷了一丝:“赵书记,商业投资有商业投资的规矩。”
“在项目没有完全确定之前,我们不会签署任何协议,更不会支付定金。”
“这是基本的商业原则。希望您能理解,也能做好当地干部群众的工作。”
“可是陆总…”赵刚还想争取。
“好了,赵书记,我这边还有个会。”陆文宏直接打断了话,“项目有进展我会让助理通知你。先这样。”
说完,不等赵刚回应,电话便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赵刚僵在原地,脸色变得煞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陆家这态度,哪里是什么“深入可行性研究”,分明就是拖延,甚至是变卦的前兆!
他们利用自己急于出政绩的心理,用一个大饼套住了四个村的地,困住了桃源集团。
可现在桃源集团另起炉灶,他们的目的没有达成,便立刻失去了动力!
甚至可能从一开始,他们就没真想大规模投资,只是想用最低成本给桃源集团制造麻烦!
而自己,这个九都镇的党委书记,竟然成了他们手中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刚。
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踩上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坑。
而此刻,他正一点点下沉,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办公室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到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