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泽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去任何其他地方。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绕了很久,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才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将车开回了景庭。
推开那扇厚重的入户门,扑面而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空旷。
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光洁如镜的地板,
也照亮了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混乱。
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缓缓走进去。
脚步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出轻微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苏晚生活过的痕迹,或者说,保留着她曾经快乐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掠过沙发——那里,她曾经抱着安安,笑得眉眼弯弯,给他讲儿子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
看向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她系着围裙,认真地为他准备晚餐,偶尔被他从身后抱住,会羞红着脸嗔怪他捣乱。
望向阳台的画架——她专注地涂抹着色彩,阳光洒在她纤细的背脊和柔顺的发丝上,整个人都在发光,美好得让他移不开眼。
还有主卧的门……那里有他们最多的亲密和温存,有她最毫无防备的睡颜,有她带着依赖和爱意唤他“阿泽”的软糯声音。
那时的苏晚,眼里有星光,心中有暖阳。
她的温柔似水,她的羞涩动人,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和爱慕,
都曾让陆承泽觉得,拥有她,便是拥有了全世界最踏实的幸福。
那些画面,此刻如同褪色的老电影,一帧帧在他脑海中闪过,带着久违的暖意和……尖锐的刺痛。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眼中的星光熄灭了,变得空洞、麻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不再对他展露笑颜,甚至不再愿意多看他一眼。
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变得异常脆弱,
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因为“视频事件”和与安安的分离而承受的煎熬。
可他还在伤害她。
用冷漠的眼神,用粗暴的言语,用强硬的掌控,甚至用最亲密时的暴力……
他像一头被困在愤怒和不安中的困兽,明明看到她在流血,却控制不住地想要撕咬她,
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属于他。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晚不爱他了。
或许,早在那些猜忌和伤害开始之前,那份爱就已经在悄然流逝。
而当他终于迟钝地察觉时,只剩下她眼中冰冷的疏离和深切的厌恶。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暴躁和不可理喻。
他在恨,恨她为什么不再爱他?
恨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收回曾经给予的一切?
恨她明明是他的妻子,却仿佛随时会变成一缕抓不住的风。
所以,他在报复。
用最愚蠢、最残忍的方式,报复她的“不爱”,试图用疼痛和掌控来唤醒一点她曾经的情意。
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肯离桌,反而加倍下注,结果却只是将两人都推向更深的深渊。
直到今晚,直到林薇薇拿着那张可笑的孕检单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他回到这个充满回忆却已物是人非的家。
酒柜里还有不少他收藏的烈酒。
陆承泽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甚至懒得去找杯子,就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和空洞。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仿佛想用酒精麻痹所有纷乱的思绪……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还握着快要见底的酒瓶。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苏晚就站在不远处,笑容清澈,眼神明亮,正温柔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幻影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后来她苍白消瘦、眼神空洞、浑身是伤的模样,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够了。
真的够了。
陆承泽闭上眼,仰起头,将瓶子里最后一点酒液灌进喉咙。
火辣的感觉直冲头顶,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明。
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只知道占有、掌控、索取。
他用自己以为的方式对她“好”,却从未真正走进她的内心,去理解她的恐惧和需求。
当问题出现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信任和保护,而是猜忌和惩罚。
他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把他们的婚姻,变成了她避之不及的牢笼和刑场。
既然如此……
一个念头,在醉意和极致的痛苦中,渐渐清晰、坚硬起来。
苏晚,你不是一直想离婚吗?
不是无数次向我提出,要离开我吗?
好。
我放过你。
酒精让他的大脑混沌,却也剥离了那些不甘和执念,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的绝望。
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这个决定。
过了这一晚。
过了这最后的、荒唐的、自我放逐的一晚。
我满足你。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空酒瓶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走到书房,从抽屉深处找出那份结婚以前律师就拟好、却被他一直压下的离婚协议草案。
灯光下,他握着笔,手指因为酒精和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盯着协议上“苏晚”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俯下身,在财产分割、抚养权等条款上,开始用力地、一笔一划地书写、修改。
他给了她能想象到的最优渥的物质保障,但是将安安和亦糯的抚养权留给了自己,
写完最后一笔,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
天亮之后,他会让律师正式准备好文件。
他会去找她。
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