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喝一杯,周围的村民便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喝彩和掌声,气氛更加热烈。
随后,村民们簇拥着他,来到了村子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广场。
广场中央,已经有一圈村民围成了圈,中间有几位穿着更为精美舞服、戴着轻薄头纱的女子,
正随着简单的鼓点和村民哼唱的古老歌谣,翩翩起舞。
舞姿并不复杂,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欢快的节拍,是村民们最真挚的欢迎。
陆承泽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被这份毫无矫饰的热情深深感染。
村长在一旁略带歉意地解释:
“陆先生,咱们村子小,会跳这传统舞的就这几个,跳得不好,您别嫌弃。”
“怎么会,”
陆承泽立刻摇头,目光真诚地投向舞动的身影,
“她们跳得非常美,很有力量,谢谢你们。”
他的目光随着舞蹈移动,然后,自然而然地,被中央那个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异常纤细曼妙的身影,即使穿着和其他人相似的传统服饰,
米白短褂,青绿长裙,她的舞姿也显得格外轻盈优美,
仿佛与这山风、这鼓点、这天地浑然一体。
她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手,每一个腰肢的摆动,
弧度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和……一种该死的熟悉感。
舞者们脸上都蒙着一层轻薄的、同色系的头纱,既增添了几分神秘,也防止汗水滴落。
陆承泽看不清她的脸,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他就这样,近乎失神地,看着那个身影跳完了一整支舞。
时间似乎被拉长,周围的喧闹和色彩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在阳光下翩然起舞的朦胧身影。
舞蹈结束,掌声雷动。
舞者们纷纷停下动作,抬手摘下了脸上的薄纱。
也就在那一瞬间——
山风恰好拂过,轻柔地吹起了中央那个女子额前的碎发,
也彻底吹开了遮住她容颜的最后一丝屏障。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脸上。
陆承泽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倒流!
心脏像是被一只巨锤狠狠击中,骤然停跳,
随即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时间,真的静止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
掌声、欢呼、风声、鸟鸣——都在这一刻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世界,他的视线,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那张脸牢牢占据!
精致如画的眉眼,白皙剔透的肌肤,小巧挺翘的鼻梁,粉嫩如花瓣的嘴唇……
还有那双,他曾魂牵梦萦、此刻却盛满了清澈的眼睛。
晚晚……?
是晚晚?!
是幻觉吗?
陆承泽不再去看她的身影,低下头,然后仿佛用了很大的勇气,抬起头,
她……还在。
那身影却如此真实。
她似乎还拿着一束精心搭配的、极其美丽的花束,
脸上带着羞涩又真诚的笑容,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来。
越走越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看清她脸颊因运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看清她眼中那纯粹的、
对“恩人”的感激和一丝面对陌生人的腼腆。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双手将花束递到他面前,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击石:
“谢谢你。聆溪村的花很美,希望……你可以喜欢。”
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递花时微微紧张而蜷缩的指尖……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陆承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袭来,
整个世界的光线和声音都急速褪去、扭曲,最后凝聚成眼前这张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容颜!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是她!真的是她!苏晚!她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马上将她狠狠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去确认这不是梦!
可是……残存的、极度痛苦的理智在尖叫:
他不能!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他那么肮脏不堪,她一定恨透了他,一定不想再被他触碰!
他极力克制着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和汹涌的情感,身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紧滞得厉害,
试了几次,才发出一声嘶哑得不成样子的、近乎破碎的气音:
“晚晚……?”
这一声,包含了多少年的悔恨、思念、绝望和此刻排山倒海的惊喜,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阿黛”,却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走近时,她确实惊讶于这位客人如此年轻英俊,递花时也有些紧张。
可对方没有接花,只是用那种极其复杂、充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浓烈情绪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尤其是在和他对视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心口莫名发慌、发闷,很难受。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地侧头,向旁边的村长投去求助的目光。
村长也被陆承泽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弄得一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以为是这位城里来的善人被阿黛的美貌惊住了,
这在村里也不是第一次,,毕竟阿黛是村里公认最美的姑娘。
他连忙上前,从阿黛手中接过那束花,笑着打圆场:
“陆先生,这花是我们一点心意,我先帮你收着吧。”
同时,他暗暗对阿黛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先行离开,避免尴尬。
阿黛如蒙大赦,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让她感到莫名压迫和不适的客人。
就在她刚刚挪动脚步的瞬间——
“晚晚?!”
陆承泽的眼睛倏地红了,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恐慌,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黛纤细的手腕!
“呀!”
阿黛猝不及防,被吓得低叫一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立刻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
“陆先生!” 村长也吓了一跳,脸色微变。
这位客人怎么回事?就算对阿黛有好感,这举动也太失礼、太唐突了!
阿黛是他们全村捧在手心的“圣女”,岂能让人这样随意拉扯?
他立刻上前,也抓住了陆承泽拉着阿黛的手,语气加重了几分:
“陆先生!请松手!她叫阿黛!是我们村里的阿黛!你吓到她了!”
手腕被村长有力的手掰开,陆承泽却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阿黛”脸上。
他看着她因惊吓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毫不作伪的陌生,
不解和……对他这个“陌生人”突然冒犯的恐惧与恼怒。
阿黛……?
她在怕他?
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陆承泽愣住了,
她……不认识他。
不是假装,不是怨恨的回避,是真正彻彻底底的……陌生。
这个认知,比刚才认出她是苏晚时带来的冲击,更加猛烈,
阿黛趁机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红着眼眶,又气又怕地瞪了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金发男人一眼,
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青绿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仓惶的弧线,迅速消失在村舍的小巷尽头。
陆承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逃离,没有去追。
晚晚……苏晚……阿黛……
他的晚晚,真的还活着。
可是,她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他们的初遇,
忘记了他们的婚姻,
忘记了安安和糯糯,
忘记了曾经的甜蜜与痛苦,也忘记了他这个带给她最深伤害的罪人。
在这里,在聆溪村,她只是阿黛。
一个被村民们喜爱、纯净快乐、会跳舞、会采花、会对“恩人”真诚道谢的姑娘。
良久,在周围村民面面相觑、略带疑惑和担忧的注视下,
陆承泽忽然低低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她了。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她是否还记得他……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或者说,这份“忘记”,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阿黛消失的方向,浅金色的碎发在风中微动,
那双曾经死寂如寒潭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记得什么,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也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