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慌慌忙忙地跑回家,老旧却整洁的木门被她“砰”地一声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那个陌生男人用力握住时的微热和……
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源自记忆深处的微痛。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位被村长和村民们簇拥着的英俊非凡的陆先生,
明明是村子尊贵的资助人,大家都想凑近看看、说上几句话,
可她远远只瞧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什么攥住了,偏偏他穿过人群,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痛苦,像要将她吞噬。
他叫她“晚晚”,声音沙哑颤抖,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失落的珍宝。
晚晚?
阿黛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怦怦直跳的太阳穴。
这个名字……为什么听到时,心里会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是细细密密的酸楚?
她不是阿黛吗?
从三年前被村长爷爷在溪边发现,醒来后一无所知,
村民们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叫她“阿黛”,意为“被爱包围的姑娘”。
她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个风景如画、民风淳朴的聆溪村,
她在这里无忧无虑,像个被所有人宠着的小天使。
可是……“晚晚”?
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阿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青山绿水掩映下的宁静村落。
她不是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过去。夜深人静时,
她会望着星空发呆,想着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没有亲人。
她不见了,她的爸爸妈妈,或者其他爱她的人,
会不会很着急,很难过?会不会以为她死了,正在伤心流泪?
一想到可能有亲人在为她悲痛,阿黛的心就揪紧了。
她只是失忆,并不是没有心。
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父母的,而且……好像还不止。
有时梦里会有模糊的片段,似乎有一个很温暖、
让她依恋的怀抱,还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含糊地叫着“妈妈”……
妈妈?
阿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杂乱的想法。
那个陆先生……他那样看着她,那样叫她,
他是不是认识“晚晚”?认识……失忆前的她?
她心底深处,对探寻过去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怕过去的自己并不快乐,怕有难以承受的伤痛。
但此刻,那份对身世和亲人的牵挂,以及陆承泽那双复杂眼眸带来的冲击,
让她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将疑惑轻轻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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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坠机新闻如同晴天霹雳。
蒋婕,苏晚的母亲,那个一贯以冷静甚至严苛面目示人的贵妇,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世界崩塌了。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她抛开所有体面和矜持,一个人冲到了景庭——
苏晚和陆承泽曾经的婚房,也是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所在。
门铃被急促地按响。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陆承泽,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小小软软的女婴,看起来还未满月。
他整个人消瘦出一种清冷感,眼下一片青黑,
唯有抱着孩子的手臂小心翼翼,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
蒋婕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婴儿身上,眼睛倏然睁大,
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可怕的预感而尖锐:
“这谁生的?”
陆承泽看到蒋婕,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迟早要面对,却没想到是在自己最不堪一击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糯糯抱紧了些,低头避开了蒋婕凌厉的视线,声音干涩:
“晚晚。”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蒋婕的心脏。
她的女儿,才二十二岁,在她眼里还是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却已经生下了一个儿子安安,现在眼前竟然又有一个更小的女婴!
而她的晚晚,此刻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晚晚……”蒋婕喃喃重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所有的理智和教养顷刻间粉碎,她猛地冲上前,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陆承泽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陆承泽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怀里的糯糯被惊动,不安地扭动,发出小猫似的哭声。
陆承泽连忙笨拙地轻轻摇晃,目光却始终低垂,没有半分反抗或怒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陆承泽!”
蒋婕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撕裂,她指着他的鼻子,
眼泪终于崩溃决堤,
“我的女儿今年才二十二!你就让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安安还不够吗?!她才那么小……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怯生生想拉她的手,却被她冷淡推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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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女儿为了得到她一句认可,拼命学习各种才艺,累得在琴房睡着的样子;
想起女儿被迫早早嫁入陆家时,那双强忍泪水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为女儿好,为她铺就最光明的豪门之路,
却从未问过女儿是否愿意,是否快乐。
而现在,她的女儿,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我女儿呢?!”
蒋婕猛地揪住陆承泽的衣领,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脖颈皮肤,
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你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把她还给我!你们已经离婚了!你根本配不上我女儿!把她还给我!”
她嘶吼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女儿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陆承泽任由她抓着,脖颈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甚至觉得,这一巴掌,这些指责,来得太迟,也太轻了。
他是混蛋,是瞎子,把最珍贵的宝贝弄丢了,不,是亲手推开了。
他活该承受这一切。
怀里的糯糯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涨红。
陆承泽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安抚都显得僵硬无力。
他能回答什么?
说他找不到晚晚?
说搜救队已经放弃?
说他只能在绝望中抱着女儿,祈求一丝渺茫的奇迹?
他说不出口。
任何关于“死亡”的字眼,对这位刚刚得知女儿又为自己生下一个孩子、
却可能已不在人世的母亲来说,都太过残忍。
蒋婕看着陆承泽沉默痛苦的脸,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抓着他衣领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明白了。
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
不需要陆承泽亲口证实,他这副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呵……呵呵……”
蒋婕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声更凄厉。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的女儿……我的晚晚啊……”
她没有再看陆承泽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哭得可怜、身上流着一半女儿血脉的外孙女一眼。
她像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陆承泽和他怀里的孩子,
也隔绝了那个拥有女儿最后生活痕迹的空间。
在狭窄轿厢彻底封闭的刹那,蒋婕双腿一软,
顺着冰冷的厢壁滑坐在地上,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发出动物哀鸣般的痛哭。
她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骨。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爱她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弥补那些错过的拥抱和肯定,
还没来得及告诉晚晚,妈妈其实很为你骄傲……她怎么就能先一步离开呢?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女儿太过严厉,近乎苛刻。
她是有私心的,她也是联姻,她清楚的知道她和她老公只是在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们没有感情,各玩各的,
所以,在她的婚姻里,她是失败的,痛苦的,
让她把所有的筹码和期望都压在了女儿身上。
她把苏晚培养得极其优秀,精通各种才艺,礼仪无可挑剔,
不是为了女儿的幸福,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巩固自己在苏家的地位,更是为了确保女儿能嫁入顶级豪门,
让她这个母亲也能跟着风光,后半生无忧。
她不是看不到女儿眼中对母爱的渴望,不是感觉不到女儿一次次小心翼翼伸过来想牵她的手。
可她一次又一次的推开了那双温热的小手。
她亲手把女儿塑造成符合豪门标准的精致瓷器,却忘了瓷器也会冷,也会碎。
现在,瓷器碎了,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蒋婕蜷缩在电梯角落里,任由涕泪横流,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昂贵的套装皱成一团。
什么体面,什么地位,什么算计,在失去女儿的剧痛面前,一文不值。
看吧,当苏晚“死了”,所有人都开始爱她,开始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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