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泽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山间微风中缓缓传来,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合,也不是偶遇。”
他的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仿佛能倒映出过去的场景,
“是在一个商业性质的美术展上。那时候,我……也需要一个‘妻子’来帮助我进入董事会,
我调查过你,足够美貌,足够优秀,在圈内风评极好,
是我眼中的理想联姻人选。
所以,我是带着明确目的去接近你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深邃,
“我原本的计划,是制造几次‘偶遇’,展现我的能力和‘诚意’,让你和你的家族觉得我是可靠的选择。我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可是,当我真的在展馆的角落第一次见到你时……计划就乱了。”
“你当时背对着人群,安静地站在一幅冷门的抽象画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速写本,正在专注地临摹着什么。
阳光从侧面的天窗洒下来,落在你的头发和肩膀上……
周围很喧闹,但你那里好像有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所有的浮华都隔开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中的那个画面,
“我走过去,原本想好的开场白一句都没用上。你察觉到有人,回过头看我……”
陆承泽停住了,喉结滚动,深深地望着眼前的阿黛,仿佛要将现在的她和记忆中的她重叠。
“就是那一眼,晚晚。我先是动摇了我的计划,然后……我对我自己承认,我动了心。我不否认,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
你太干净,太美好,像一幅不应该被尘世沾染的画。
我那时傲慢地想,或许联姻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对象是你。”
阿黛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也无法体会他所说的“动心”是什么感觉。
但“带着目的接近”这几个字,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陆承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心下一紧,却知道不能隐瞒。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更低哑了一些:
“后来,我们很快结婚了。家族联姻,一切都按照流程走,很简单,也……没什么温度。新婚夜……”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眼神却更加幽深,
“我原本没打算碰你。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而且……我也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
他苦笑了一下,
“可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当你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的时候……
我才发现,我和世上所有普通的男人没什么两样。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和克制,在看到你的那一刻,就土崩瓦解了。”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如今清新却依然精致的眉眼,
仿佛又看到了那晚烛光下,盛装华服、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怯生生的新娘。
“那一晚……我很不温柔。”
他承认得艰难,眼中闪过懊悔,
“我吓到你了,是不是?你哭了,很小声,但我听到了。可我停不下来……晚晚,你就像有一种魔力,让我只想……狠狠地欺负你,把你完全变成我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属于过往的炽热,和如今深深的后怕。
他当时只顾着宣泄自己突如其来的、连自己都陌生的强烈占有欲,却忽略了她初次承欢的恐惧和不适。
阿黛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即使没有记忆,听到这样直白而私密的描述,属于女性本能的羞涩和一丝隐约的惧意还是袭了上来。
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那双过于深邃、仿佛燃烧着暗火的眼睛。
陆承泽知道这个话题让她不适了,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从那种危险的回忆里抽离,转而切入另一个更让他痛悔的篇章。
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在我……认识你、和你结婚之前,我有过一段持感情。一个前女友。”
他提到这个词时,阿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虽然失忆,但“前女友”这个词,似乎天然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意味。
“她叫林薇薇。” 陆承泽没有隐瞒名字,
“我们曾经……我以为我们感情很好。后来因为一些现实原因和误会分开了。但在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心里……对她,可能还残留着一些过去的执念和……不忍。”
他艰难地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鞭挞自己:
“那时候的我,很自以为是。我觉得我已经娶了你,给了你陆太太的名分,就算是完成了责任。
而我心里对过去的那份……模糊的怀念和不忍,我觉得那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我甚至愚蠢地觉得,那是我‘重情重义’的表现。”
“我纵容了她一些不恰当的靠近和联系,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却可能因为她的一个电话、一点‘困难’而选择先去处理她的事情。
我把回忆给她加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看不见她后来的变化,也……完全忽视了你当时的感受。”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我间接地,用我的冷漠、我的偏袒、我的自以为是,伤害了你很多次。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很失望,对不对?
可我……我却沉浸在那种可笑的、自我感动的‘旧情难忘’里,还觉得你不够懂事,不够大度。”
“晚晚,” 他转过头,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深切的悔恨和自我厌弃,
“在对待感情上,在对待你这件事上,我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既辜负了过去,更伤害了当下。我配不上你当时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期待。”
他一股脑地说出这些,像是要把沉积在心底多年的毒脓彻底剜出来。
他知道这些话可能会让她更加疏远他,可能会让她对“陆承泽”这个人的印象跌入谷底。但他不能再有任何隐瞒。
他要让她知道的,是一个完整的、充满缺陷和错误的过去,而不是一个美化过的谎言。
他接着讲述,从他为了证明林薇薇的儿子和他有没有关系而答应在M 国的项目出差一年;
讲到她一个人在国内孕育着他的孩子,独自承受孕期带来的痛苦;
讲到他最初忙于事业对她的忽略;讲到安安出生后她的喜悦和辛苦;
也讲到他曾经的骄傲、冷漠,以及对她情感需求的视而不见;
讲到她再一次给了他机会,将全部的爱给了他,而他却没有好好珍惜……
再讲到林薇薇的算计,而他对她选择了不信任,让她患得患失……视频、她的抑郁症……
讲到他们的隔阂渐深,讲到她提出离婚时,他愚蠢的愤怒和不肯放手……而换来了他对她的残忍的惩罚……
他没有做任何隐瞒,没有为自己过去的混蛋行为开脱。
他将那段充满甜蜜、误会、伤害、遗憾的过去,坦诚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
好的,坏的,他的爱,他的错,他迟来的醒悟,
以及失去她后这三年来地狱般的煎熬和寻找。
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温柔,时而充满悔恨。
阿黛(苏晚)静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落在他脸上,时而又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疑惑,到若有所思,再到一片平静的空白。
那些属于“苏晚”的激烈爱恨,此刻对于“阿黛”而言,
更像是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令人唏嘘的故事。
但不知为何,听到某些细节时,她的心会莫名地抽痛一下;
听到关于安安和糯糯的部分时,眼眶又会不由自主地发热。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微风轻轻拂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一个男人,用近乎忏悔的姿态,向他失忆的妻子,剖白着他们纠缠的过去;
而他的妻子,安静地聆听着,试图从那遥远而陌生的故事里,寻找自己遗失的轮廓。
故事很长,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承泽不知道,他的坦诚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但他知道,这是重新走向她的,唯一且必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