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混杂着铁锈、淤泥和不明化学物质的污水,浸泡到胸口,那寒意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穿透湿透的衣物,刺入肌肤,直抵骨髓,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颤抖。然而,这物理上的酷寒,却远不及此刻在三人心头疯狂蔓延、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望来得冰冷刺骨。
出口,那象征着自由与生路的圆形光亮,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昏黄的灯光如同彼岸的灯塔,诱惑着在黑暗深渊中挣扎的旅人。可这光明,却被两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如同门神般扼守在出口两侧的敌人,用冰冷的枪口和警惕的姿态,牢牢地锁死。前进的道路被钢铁与火药封堵,后退的通道则随时可能被破门而入的追兵填满。他们被卡在这条充满积水、黑暗冰冷的金属管道里,如同坠入陷阱的困兽,几乎陷入了动弹不得、十面埋伏的绝对死局。
秦昊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急促,在寂静的管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握着沈心胳膊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显示出他内心极度的紧张和濒临爆发的躁动。沈心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发了疯的鼓槌,毫无章法地、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那“咚咚”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嗡鸣,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艰难地转过头,在几乎绝对的黑暗中,望向最前方的顾夜宸。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依稀看到他紧绷如石刻般的下颌线条,以及探测器屏幕上反射出的、他那双在幽蓝光芒映照下,冰冷、专注、如同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般,不断闪烁着分析光芒的眼眸。
他在飞速思考,大脑在极限压力下燃烧着所有的潜能。
后退?退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断送,那扇防火门后的追兵,此刻恐怕已经清理掉了障碍,正沿着楼梯汹涌而下,后退等于自投罗网,将最后一点挣扎的空间拱手相让。强冲?出口外是相对开阔的泵房空间,两名持有自动火力的职业士兵,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和武器优势,他们这三个疲惫不堪、几乎赤手空拳的人冲出去,无异于三只扑向火焰的飞蛾,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浸泡在冰冷的绝望和灼热的焦虑之中,煎熬着他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面的两名追兵似乎也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人开始频繁地朝着泵房内部、他们来时通道的方向焦躁地张望,另一人则显得更加烦躁,用穿着作战靴的脚,泄愤似的踢了踢脚边一个漂浮着的空水桶,发出“哐当”一声突兀的脆响,在空旷的泵房里回荡。
就在这时——
“哗啦——!!!砰!!!”
一声巨大而突兀的落水声,伴随着某种沉重物体撞击水面后又砸在硬物上的沉闷巨响,猛地从泵房另一个方向的、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积水区传来!那声音极具冲击力,仿佛是一台废弃的马达或者一大捆钢材被人故意推入了水中!
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投下了一颗巨石!两名原本注意力集中在管道出口的追兵,身体猛地一僵,几乎同时被这声响吸引,下意识地端起了手中的冲锋枪,迅速转身,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深处,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惊疑和职业性的警惕:“谁?!那边什么情况?!出来!”
机会!千载难逢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开、视线和枪口都偏离了管道出口的这电光石火之间,顾夜宸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早已计算好了这唯一的可能性,如同在阴影中蛰伏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分神的顶级猎豹,猛地从齐胸深的冰冷污水中暴起!带起一片哗啦的水花。但他的目标,并非直接冲向那两名追兵,而是在身体跃起的瞬间,反手极其迅捷地从腰后战术带(或许是之前从某个倒地士兵身上顺来的)中抽出了一把黝黑、锋利的军用匕首,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精准的控制力,将匕首如同投掷标枪般,划破昏暗的空气,掷向泵房顶部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为整个空间提供主要照明的、老旧不堪的吊灯!
“啪嚓——!!!”
匕首的刀尖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脆弱的玻璃灯罩,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灯泡瞬间熄灭,破碎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簌簌落下,掉进下方的积水里,发出细密的“噗噗”声。整个泵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按下了静音和黑暗的开关,唯一的光源消失,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远处通道口透来一丝微弱天光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操!灯怎么灭了?!”
“小心!有情况!打开手电!”
两名追兵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因视觉瞬间剥夺而产生的混乱和盲区,惊慌地叫喊着,战术手电的开关声急促响起,两道雪亮刺眼的光柱如同受惊的毒蛇,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紧张而胡乱地扫来扫去,试图驱散未知的恐惧,寻找可能存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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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顾夜宸甚至来不及确认结果,在掷出匕首的下一秒,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极具穿透力的低吼!他一手猛地拉起几乎僵住的沈心,另一只手用力推了秦昊的后背一把。三人如同三道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获得释放的箭矢,趁着这宝贵的、由黑暗创造的短短几秒钟混乱,猛地从那个冰冷的管道口冲出,踉跄着、几乎是跌撞地扑进了泵房齐腰深的积水中,冰冷的水花四处飞溅。
他们甚至来不及站稳,就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迅速躲藏到最近的大型水泵基座、粗大的管道和堆积的废弃设备后面,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减少暴露的体积,同时死死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恨不得压回胸腔里。
泵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远处水流持续不断的哗啦声,以及他们自己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炸开的心跳声,在耳边疯狂鼓噪。那两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如同探照灯般,在黑暗中紧张地、一遍遍地扫过水面、设备、以及他们刚才冲出的管道口,光斑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他们藏身的阴影边缘掠过,刺眼的光芒甚至能映亮他们近在咫尺的、布满水珠和恐惧的脸庞,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死亡触摸感。
“刚才……到底是什么声音?”一个追兵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高度警惕。
“不知道,他妈的真邪门,像是那边深水区有什么大东西掉进去了。”另一个回答,手电光柱配合着话语,再次扫向那片幽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水域,“妈的,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别管了,看好出口!老大再三交代,那几个人很可能会从这里钻出来,绝对不能放跑……”
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们苦苦守候、严阵以待的“猎物”,此刻已经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正屏息凝神地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
沈心紧紧用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身边冰冷粗糙的金属管道,冰冷的积水和极度的恐惧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磕碰,几乎要发出声响。就在这时,一只沉稳而有力、同样冰冷但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手,轻轻而坚定地按在了她湿透、颤抖的肩膀上。
是顾夜宸。他没有说话,但那手掌传来的稳定力量,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实的屏障,勉强隔开了部分汹涌的恐惧,传递来一丝令人心安的、近乎幻觉的支撑。另一边的秦昊,则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潜伏的恶狼,死死盯着那两道在黑暗中移动的、代表着死亡的光柱,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和时机,评估着如果突然暴起,有多大可能性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徒手放倒其中一人。
就在泵房内的气氛紧张、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刹那——
“噗通……”
又是一声轻微的、但在此刻死寂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落水声,这次,是从更靠近泵房内侧、堆放更多杂乱设备的方向传来。
“那边!有动静!”那个显得更为谨慎的追兵立刻将手电光柱唰地扫了过去,光束在锈蚀的管道和设备间投下晃动扭曲的光影。
另一个追兵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弄得有些火大和不耐烦:“可能是该死的老鼠!或者是顶上掉下来的碎石块!别他妈自己吓自己!守好这个出口是关键!”
“不对……感觉不太对劲……我过去看看,你盯紧这里,有任何情况立刻开枪警告!”第一个追兵坚持自己的判断,他端着枪,战术手电的光柱如同探路的拐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蹚着齐腰深的冰冷积水,朝着第二次声响发出的方向,谨慎地挪动过去。
机会!真正的机会来了!
顾夜宸眼神骤然一凛,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寒星,他迅速对不远处的秦昊使了一个极其明确、充满杀意的眼色。秦昊立刻会意,眼中凶光一闪,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猛地将自己整个身体沉入了浑浊的污水之下,像一条精通水性的鳄鱼,无声无息地、只留下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朝着那个依旧独自守在管道出口处、注意力被同伴吸引过去的追兵潜行摸去。
而顾夜宸则轻轻拍了拍沈心的后背,用一个极其简短的手势示意她绝对保持静止,留在原地。他自己则如同脱离了重量的幽灵,借助着庞大水泵和错综复杂管道的阴影掩护,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以惊人的敏捷和悄无声息的步伐,尾随着那个离开的、灯光正在远去的追兵,融入了泵房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泵房内,此刻只剩下那个独自守在出口处的追兵。他显然变得有些焦躁不安,不停地将手电光扫向同伴离开的方向,又紧张地回头照射幽深、仿佛会吞噬一切的管道口,枪口随着视线不安地移动着,暴露了他内心的孤立和压力。
突然,他脚下的水面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波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异常意味着什么,一双手臂如同水鬼般猛地从水下伸出,带着冰冷的水花,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双腿脚踝,随即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向下狠狠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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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啊!”追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闷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手中的冲锋枪脱手,战术手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徒劳的光弧,“噗通”一声,重重地摔进了浑浊的积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光线瞬间被水面吞噬,周围陷入更深的黑暗。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泵房深处、那个谨慎追兵消失的方向,也传来了一声被刻意压抑的、短促的闷哼,以及一阵剧烈但短暂的挣扎搅水声,随即,一切声响都戛然而止,仿佛被黑暗彻底吞没。
几秒钟后,两个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踏着积水,无声地汇合。是顾夜宸和浑身湿透、如同水鬼般的秦昊。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尽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微微点了点头,动作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冰冷的效率感。
解决了。悄无声息,干净利落。
顾夜宸快速返回到沈心藏身的水泵后,伸手将她从冰冷的水中扶起,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没事了。”
沈心借着远处通道口透来的那点微光,看着不远处水面上漂浮着的一顶黑色的战术帽,以及另一头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亮起的手电光芒,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后知后觉地狂跳,但一种强烈的、几乎让她虚脱的劫后余生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冲垮了她一直紧绷的意志,双腿一阵发软。
“刚才……那声音……”她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颤,忍不住问道,那两声恰到好处、如同神助般的落水声,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有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在暗中帮助他们,为他们创造了这唯一的生机。
顾夜宸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他沉默地扫过泵房深处那片吞噬了第二名追兵、此刻显得更加深邃和神秘的黑暗区域,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心中充满了疑虑。但他并没有将猜测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检查了一下泵房唯一的出口——那是一扇厚重的、用粗铁条焊成的栅栏门,外面就是通往河流的混凝土河道。门上的挂锁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秦昊用从某个追兵身上摸来的匕首,用力撬了几下,锁扣便“咔哒”一声断裂开来。
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铁栅栏门,外面是一条狭窄、湿滑、布满墨绿色青苔的混凝土河道,湍急的、由雨水汇集而成的浑浊水流,在这里奔腾咆哮着,冲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更加宽阔的河流。雨势依然很大,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在水面上、岩石上和他们的身上,天色昏暗如同黄昏,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封闭的钢铁坟墓,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尽管依旧危机四伏的)天地之间。
他们成功地逃出了那个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废弃厂区!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为这短暂的胜利喘上一口气,从河道上游很远的地方,就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车辆引擎轰鸣声,以及几声穿透雨幕、令人心悸的、受过专业训练的犬吠声!官方的大部队搜捕显然还在继续,并且正在迅速缩小包围圈,很快就会顺着痕迹找到这个泵房,发现里面的情况!
“走这边!快!”顾夜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下游方向,那里河道更加崎岖不平,两岸植被异常茂密,高大的树木和灌木丛在雨中显得黑影憧憧,无疑是更适合隐藏行踪、摆脱追踪的路径。
三人再次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沿着湿滑无比、布满卵石的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向下游方向亡命奔去,将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猎杀的泵房,以及身后愈发逼近的、无形的致命危机,暂时地甩开。
在冰冷的雨水和奔逃的喘息中,沈心忍不住又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迅速隐没在雨幕和河道转弯处的、黑洞洞的泵房出口。
刚才那两声恰到好处、如同精准计算过的舞台提示般的落水声,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巧合?是某种自然现象?还是……真的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并在最关键的时刻,伸出了援手?
这个疑问,如同一个冰冷的种子,在她劫后余生的心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