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这不可能!!!我的……我的力量!!我的未来!!!”钟叔眼睁睁地看着那湮灭之光,如同平静却致命的潮水,以看似缓慢、实则无法闪避的速度向他涌来。他脸上所有的情绪——贪婪、疯狂、野心、愤怒——此刻全部被无边的、最原始的恐惧所取代,扭曲成一团无法辨认的丑陋图案。他徒劳地用双手扒拉着地面,向着远离光芒的方向拼命爬行,试图躲避这最终的审判,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挣扎。
湮灭之光,如同最公正也无情的法官,平静地掠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没有临死前的惨叫。他的身体,就像一幅被投入强酸中的画卷,从接触光线的边缘开始,迅速而无声地分解成无数细微的、闪烁的颗粒,然后这些颗粒在下一瞬间再次分解,变得更加细微……最终,连同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防护服残片,一起彻底化为乌有,消失在了那绝对的、冰冷的虚无之中。他所有的野心、罪恶、算计与不甘,都随之烟消云散,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湮灭之光继续以环形结构原址为中心,稳定而不可逆转地向外扩散,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虚无气泡,吞噬、净化着路径上一切不该存在的物质与能量。
“顾夜宸!!”远处,侥幸躲在一处坚固岩壁凹陷死角里的秦昊,亲眼目睹了这超越理解的、寂静而恐怖的湮灭景象,以及钟叔那彻底消失的瞬间,不由得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他不知道那光芒是否会停下,不知道下一个被抹去的是不是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
顾夜宸在按下那决定命运一掌的瞬间,就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抱着沈心重新翻滚回了相对坚固的基座下方死角,将她更紧地、仿佛要揉入自己骨血般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整个背部,作为面对那未知湮灭之光的最后屏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剥夺一切的、绝对的寂静正在无声地逼近,仿佛连他自身的存在都在被那股力量所质疑、所排斥。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沾染了灰尘和血污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将脸深深埋入沈心冰冷而带着淡淡发香的发丝间,嗅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
结束了。无论如何,这场由父辈开启,充满了阴谋、争夺、牺牲与毁灭的漫长噩梦,终于……结束了。他完成了父亲的嘱托。
然而,预想之中那被彻底分解、化为虚无的终结,并未如期降临。
那无声扩散的湮灭之光,在蔓延到环形结构基座附近时,其绝对的“抹除”效应,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场的微妙制约。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识别”了作为启动最终协议核心的基座本身,以及基座下方,那与启动者意志紧密相连的、微弱的生命波动?那乳白色的、原本已经黯淡的光芒,在基座表面极其微弱地、仿佛回应般闪烁了一下。然后,那恐怖的湮灭之光,如同拥有灵智的潮水,自然而然地、平滑地绕开了基座下方这小小的、承载着最后生机的三角区域,继续向着更远处、更广阔的空间扩散开去,坚定不移地执行着它彻底净化与埋葬的终极使命。
这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恐怖湮灭过程,在绝对的寂静中,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当那令人窒息、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的湮灭之光,终于如同退潮般彻底消散之后,整个原本恢弘、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巨大地下空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变得……空无。
Λ样本那狂暴的能量、庞大而复杂的环形结构、所有散落的设备和残骸、钟叔和他手下的存在痕迹、那些坠落的巨石和燃烧的火焰……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物质与非物质的异常,全都消失了,被彻底地从现实层面抹去。视野所及,只剩下一个无比光滑、无比空旷、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用最精确的尺度完美“切割”、打磨出来的、巨大的球形空洞。空洞的岩壁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光滑,如同最上等的黑曜石镜面,隐隐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仿佛源自其本身材质的微光,那是物质在瞬间被极致能量作用后又瞬间冷却形成的、类似琉璃化的奇异现象。
寂静。
死一般的、绝对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被“清理”过的空间。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只有基座下方,紧紧相拥、劫后余生的顾夜宸和沈心,以及远处,侥幸躲在另一处结构死角、此刻正目瞪口呆、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的秦昊,他们三人微弱的心跳和存在本身,证明了这里刚刚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天动地、足以改写认知的终极巨变。
“结……结束了?真……真的结束了?”秦昊的声音在这无比空旷、有着微弱回声的球形空间里,显得异常微弱、干涩,带着一种仿佛刚从最深沉的梦魇中挣脱出来的、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凹陷处探出半个身子,环顾着这光滑得令人心悸的球形空洞,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震撼。
顾夜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后和内腑的剧痛。映入他眼帘的,不再是毁灭与混乱,而是一片虚无到极致的空旷,和那光滑如镜、散发着微光的球形岩壁。他怀中的沈心,似乎因为外界的恐怖巨变已然平息,以及那温暖而坚定的怀抱带来的安全感,微微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幼猫般的呻吟。
他还活着。她还活着。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劫后余生虚脱感,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潮水,猛地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一直紧绷如钢丝的意志防线。背后的剧痛、内腑的震荡、太阳穴火辣辣的灼伤、以及精神上极度的疲惫,此刻才如同迟来的审判,清晰地、凶猛地反馈到他的感知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只想就这样永远地沉睡过去。
但他残存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闪烁着。他知道,还不能完全放松。危险并未完全解除。
他艰难地抬起头,忍着脖颈的酸痛,望向头顶那极高处的、曾经是通风管道破口的地方。破口依旧存在,像一个连接着未知外部世界的小小黑点。但通往那里的路径——无论是攀爬借力点,还是之前崩落的堆积物——都已经随着刚才的湮灭而彻底消失不见。他们三人,此刻正被困在这个巨大球形空洞的底部,如同井底之蛙。
而那个完成了最终使命的操作界面,其上的乳白色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变得如同最普通的、饱经风霜的岩石,灰暗而毫无生气。上面的掌印轮廓和那两个决定命运的古老符号,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耗尽了跨越漫长岁月积蓄的所有能量与信息,回归了最本质的沉默。
父亲最终的选择,这深埋于地心、与危险力量相伴的最终保险,以这样一种绝对、彻底、不留丝毫余地的方式,终结了这一切。埋葬了危险,也埋葬了野心,更埋葬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就在这时——
“哔——哔——哔——”
顾夜宸怀中,那台一直处于开启状态、屏幕已经布满裂纹的多功能探测器,突然顽强地发出了微弱却持续的、断断续续的警报声。屏幕艰难地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条刚刚接收到的、来自外部极微弱信号的、经过加密的编码信息。
发信人代号,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河狸。
信息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四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驱散了顾夜宸部分的虚弱与疲惫:
“速至出口。”
紧随这条信息之后!
整个球形空间的顶部,那光滑如镜的穹顶中央,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开始苏醒般的、机械齿轮咬合与液压杆运动的轰隆声!在顾夜宸、秦昊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一道之前完全隐藏在天顶岩壁之中、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看起来就无比厚重、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圆形应急闸门,正在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下闭合!闸门边缘与岩壁摩擦,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如同死神逐渐关闭通往生还世界的大门!
河狸在外面!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可能利用了之前实验室的备用控制系统或者他自身对这里的了解,启动了这座地下实验室最后的应急封闭程序!他要把这个埋葬了一切秘密与危险的空间,彻底、永久地封死在这深深的地底!
而那正在缓缓闭合的、越来越狭窄的闸门缝隙之外,透出的微弱天光(或许是黎明的曙光),以及可能存在的、河狸接应的身影,就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路!
生的希望,与最终埋葬的倒计时,同时在这死寂的球形空间内,敲响了最后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