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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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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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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的目光,如同迷失在暴风雨后的孤舟,在顾夜宸那张沾染了血污、灰尘与疲惫,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那双曾经盛满炽热爱恋、后又浸透冰冷绝望与蚀骨恨意的眼眸,此刻仿佛被一场滔天洪水冲刷过,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茫一片的茫然,以及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的深深疲惫。

实验室里那些光怪陆离、超越认知的恐怖景象——Λ样本那毁灭性的幽蓝光芒、德雷克博士瞬间湮灭的骇人画面、现实结构被扭曲撕裂的诡异波纹、以及最后那吞噬一切的绝对寂静与虚无……连同身体上残留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寒冷记忆碎片,如同挣脱了闸门的凶猛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她混沌的脑海,让她单薄的身体不自觉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寒风中的落叶。

“我们……还活着?”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枯木,沙哑微弱,几乎刚一出口,就被船桨规律地划破水面的“欸乃”声所轻易淹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的疑问。

“嗯。”顾夜宸的回答依旧简短而低沉,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沉底。他挪开了与她交汇的视线,似乎那目光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他再次拿起那个皮质水壶,动作有些僵硬却稳定地递到她的唇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喝点水。”

这一次,沈心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抗拒扭开头。她顺从地、小口小口地抿着那带着一丝土腥气的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滋润了近乎皲裂的黏膜,也让她几乎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和知觉。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紧贴着的、来自顾夜宸胸膛传来的、如同小火炉般持续散发的温热体温,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浓重而刺鼻的血腥气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这才真正注意到他此刻的状况——脸色苍白得如同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旧纸,没有丝毫血色;那只扶着她肩膀的手,手指上满是污垢与干涸的血迹,几个指甲更是可怕地翻裂开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而当他微微侧身去放水壶时,她更是瞥见了他背后那被草草包扎、却依旧在不断渗出暗红色血液的狰狞伤口,绷带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黏连在皮肉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擦去了迷雾的镜子,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是他,在枪林弹雨中一次次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身前;是他,背负着她,在光滑垂直的绝壁上,用血肉之躯抠出求生的路径;是他,在最后的爆炸和能量冲击中,用宽阔的背部为她撑起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天地,硬生生抗下了那毁灭性的力量……

复杂的情绪,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恨,也不再是曾经盲目的爱,而是一种如同乱麻、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般,更加纠缠、更加难以厘清的东西,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那根植于背叛与家破人亡的恨意依然存在,像一根坚硬的刺,深深扎在心底,但它此刻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软化了一些,无法再像从前那般纯粹、那般理直气壮、那般毫无转圜余地地指向他。

一旁的秦昊见沈心终于苏醒,并且似乎状态稳定了一些,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他咧了咧嘴,想如同往常一样开个玩笑,说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俏皮话,来驱散这过分沉重压抑的气氛。

然而,嘴角刚刚牵动,就拉扯到了上面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疼得他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所有准备好的调侃都化为了齑粉,最终只是含糊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嘟囔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娘的,这次真是……差点以为哥们儿这次真要彻底玩完了,去见马克思他老人家了。”

撑船的河狸,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这时回头瞥了一眼船舱内的情形。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瓮声瓮气地、如同陈述一个简单事实般开口:“女娃子命大,阎王爷不收。”他的目光在顾夜宸血迹斑斑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顾小子……拼得也够狠,是条汉子。”他的话依旧吝啬而直接,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见惯生死的过来人才有的洞悉与一种不言自明的认可。

小船在河狸沉稳老练的操控下,并未驶向任何已知的、可能暴露行踪的码头或沿岸村镇,而是再次灵巧地一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更加狭窄、两岸芦苇生长得更加茂密、几乎遮蔽了所有视线的水道深处。船底擦过水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中七拐八绕,光线愈发昏暗,最终,在一片看似毫无异常、与其他河岸别无二致的、布满淤泥和杂草的岸边停了下来。河狸率先跳下船,将缆绳系在一根隐蔽的木桩上,然后走到一片长得尤其浓密的芦苇丛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拨开那层层叠叠、如同绿色帷幕般的苇杆。

令人惊讶的是,芦苇丛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半浸在水中的、黑黢黢的、毫不起眼的岩洞入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位置极其隐蔽,若非熟知地形,绝难发现。

“这儿,安全。暂时歇脚。”河狸言简意赅,如同下达指令,随后便毫不犹豫地率先弯下腰,如同游鱼般,灵活地钻进了那幽深的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顾夜宸和伤势稍轻的秦昊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依旧虚弱的沈心,跟着涉过浅水,依次钻入了岩洞之中。

洞内别有洞天。虽然空间不算宽敞,但比想象中要干燥许多,空气也带着流通的气息,显然经过人为的巧妙改造和利用。洞壁一侧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好的物资,依稀可见是些罐装淡水、密封的干粮、几个简陋的医药包,以及一小捆干燥的柴火。这里仿佛是河狸的一个秘密安全屋,一个与世隔绝的、用于藏匿和喘息的巢穴。

终于抵达了这个相对安全、封闭的环境,一直如同满弓之弦般紧绷的神经,才敢真正地、彻底地松懈下来。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如同汹涌的暗流,将三人彻底吞没。秦昊几乎是在进入洞内的瞬间,就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粗气,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

顾夜宸的情况更糟,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倒下。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沈心扭伤的脚踝,确认没有进一步恶化,动作轻柔得与他满身的戾气和伤痕格格不入。然后,他才背对着众人,就着洞内微弱的光线,咬着牙,开始给自己背后那狰狞的伤口做更细致的清理和重新包扎。

他拆开那被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的简陋绷带时,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密集的冷汗,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微微颤抖,肌肉紧绷如铁,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硬是将所有到了嘴边的痛哼都死死压了回去,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洞内回荡。

沈心默默地坐在一旁,目光无法从他那惨烈而倔强的背影上移开。看着他伤口处外翻的、呈现出不正常颜色的皮肉,看着他因为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却依旧坚毅的侧脸轮廓,听着他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弦,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悄然松动了一丝。一种复杂的、带着酸涩与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声音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岩洞中响起:“谢谢……谢谢你。”

顾夜宸正在缠绕新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嗯”,仿佛她道谢的,只是一件如同递杯水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狸熟练地生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潮湿,也带来了些许光明与暖意。他将几人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又用一个不大的铁罐子煮了些简单的热汤。当那带着些许咸味和食物香气的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袋时,几人才仿佛真正从那个冰冷、绝望、非人的地狱边缘被拉回了现实的人间,找回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沉默,在小小的、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岩洞中蔓延开来,只有干燥的柴火在火焰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如同心跳般规律地敲击着寂静。

最终还是性格跳脱些的秦昊先忍受不了这过分沉重的安静,他看向坐在火堆旁,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河狸,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河狸老伯,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钟叔那老狐狸,肯定是死得连渣都不剩了,他带进去的那些手下估计也差不多。Λ样本也埋了……这事,是不是就算……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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