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丝雀的荆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3章 试探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图书馆的偶遇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林晚心头,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隐隐的不安。秦昊那个意味深长的噤声手势,和他最后仿佛无事发生的淡漠态度,让她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时刻警惕着脚下的裂缝。

她几乎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顾夜宸的雷霆震怒,劈头盖脸的质问,或者至少是更严苛的、令人窒息的囚禁和审问。她在脑中预演了无数种应对方案,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风平浪静。

顾家的生活依旧沿着它固有的、压抑的轨道运行。顾夜宸依旧早出晚归,忙于他那庞大的商业帝国。他偶尔投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冰冷的探究,却并无新的动作或发难。那天的图书馆遭遇,仿佛只是她过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从未真实发生过。

但这种异样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更让人窒息和不安。秦昊到底想做什么?他为什么选择了沉默?他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抛出这个炸弹,还是另有所图?这种悬而未决的猜测,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她的镇定,几乎要将她逼得神经紧绷。

就在林晚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心理战消耗殆尽时,一张设计极其精致典雅、散发着淡淡雪松香气的邀请函,被专人送到了顾家别墅。

是秦昊派人送来的。一场规模不大但级别很高的私人艺术沙龙,地点在他名下一处以隐秘和高门槛着称的“璎珞”会所。邀请函措辞客气周到,却指名道姓地邀请了顾夜宸先生及夫人林晚。

“秦昊?他怎么会突然请你?”晚餐时,顾夜宸将那张质感厚重的邀请函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眉头微蹙,看向林晚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了解他这个表弟,秦昊虽然混不吝,行事看似荒唐不羁,但界限感极强,从不轻易主动邀请女眷,尤其是别人的妻子。这反常的举动,触动了他敏锐的疑心。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放下汤匙,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茫然,仿佛也对此感到意外:“我不清楚。或许是因为上次家庭酒会上,秦先生偶然提起过某个当代艺术展的事?我当时只是随口应酬了一句,并未深谈。”她巧妙地将问题轻巧地推回给秦昊那众所周知的随心所欲,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顾夜宸盯着她看了几秒,锐利的目光似乎想从她完美无瑕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餐厅的水晶灯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光。但最终,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准备一下,晚上一起去。”

他倒要亲自看看,秦昊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而他身边的这个女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邀请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夜晚的“璎珞”会所隐匿于城市腹地一条幽静的梧桐道尽头,外观低调,内里却极尽奢华,与秦昊平日里外放浪荡的纨绔风格截然不同。沙龙规模不大,来的多是艺术圈颇有声望的评论家、知名收藏家和几位低调的顶尖艺术家,气氛轻松而高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槟酒香和优雅的交谈声。

秦昊一身剪裁极其得体的深蓝色暗纹西装,难得收起了几分浪荡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人模狗样,竟有几分商业精英的派头。他热情地迎上来,笑容灿烂:“夜宸,嫂子!赏光赏光!真是让我这小小沙龙蓬荜生辉啊!”

他的目光与林晚有一瞬间的交汇,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笑意盎然,热情周到,却像流星般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狡黠而深刻的探究。他没有提及图书馆半个字,态度自然得仿佛那次的偶遇从未发生,他们只是普通的表兄弟与嫂子关系。

林晚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面上却只能端起最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婉:“秦先生太客气了,能收到邀请是我们的荣幸。”

沙龙氛围很好,众人悠闲地品鉴着几幅价值不菲的新锐画作,交谈甚欢。秦昊作为主人,周旋其间,妙语连珠,逗得几位年长的收藏家频频发笑,掌控气氛的能力一流。

中途,他状似无意地踱步到林晚身边,指着墙上一幅色彩极其跳跃、线条破碎而密集的抽象画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位宾客听到:“嫂子,你是学设计出身的,眼光肯定独到。你觉得这幅作品怎么样?据说灵感来源于数字时代的焦虑,我看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眼睛疼。”

周围几位宾客也笑着附和,表示同样看不懂。

林晚抬眸看向那幅画。巨大的画布上,混乱的色块与尖锐的线条交织碰撞,确实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科技感和撕裂感。然而,前世沉浸艺术设计与今生挣扎求存的感悟在此刻交织,她凝视画面中心,那片在混乱中隐约维持着形态的、相对稳定的区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柔和,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或许作者想表达的,并非焦虑本身,而是在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和外部冲击中,试图保持自我认知和内核稳定的挣扎。诸位请看这些看似混乱无序的色块和线条,它们的走向和明暗变化,其实都在或明或暗地指向、挤压、甚至是试图覆盖中心那个模糊的、但始终顽强存在的轮廓——那或许就是内核,是那个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冲击,都试图不被湮灭、努力确认自身存在的‘我’。”

她的见解独到而深刻,瞬间穿透了画作表面的混乱,直指核心。不仅周围几位附和的宾客愣住了,连附近两位正在低声交谈的着名艺术评论家也停下了话头,投来惊讶和赞赏的目光,随即自然而然地加入讨论,从技术层面和哲学层面延伸开去。

顾夜宸一直站在不远处,手中端着酒杯,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林晚。他看着被众人目光环绕、却依旧从容不迫、阐述观点时眼中闪烁着罕见光彩的林晚,眼神越发深邃难辨。她什么时候对现代抽象艺术有了如此深刻且极具专业性的见解?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花瓶或终日困于家宅的妇人能脱口而出的评论。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秦昊抚掌轻笑,桃花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极其锐利的光,赞叹声打破了短暂的讨论:“精辟!实在是太精辟了!嫂子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深刻,太深刻了!看来以后我这儿的小沙龙,得多请你来几次,好好给我们这些大俗人指点指点迷津才行!”

林晚微微颔首,垂下眼帘,将眸中情绪巧妙掩藏,语气谦逊而疏离:“秦先生过奖了,我只是胡乱说说自己的直观感受而已,贻笑大方了。”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新拿上来的一件雕塑作品吸引,秦昊极其自然地侧身,从侍者托盘中为林晚递上一杯冰镇香槟。在酒杯交接的刹那,他的身体微侧,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极低的气声说了一句:

“图书馆的公共Wi-Fi安全性参差不齐,下次若再去,记得优先用第三号代理节点,痕迹更干净,也更安全。”

林晚接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冰凉的酒液猛地晃出杯沿,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猛地抬眼看向秦昊,瞳孔因巨大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无缺的、玩世不恭的灿烂笑容,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甚至眼神还暧昧地冲她眨了眨。然而,在那片轻浮的笑意之下,他的眼神却锐利清醒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他知道!他不仅看到了,他甚至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她用了代理,知道她在隐藏行迹!他在暗示什么?是居高临下的警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隐秘的指点?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瞬间席卷了林晚的四肢百骸,她几乎无法维持脸上那精心练习过的、得体的微笑,血色迅速从脸颊褪去。

就在这时,顾夜宸冷冽的声音几乎无缝衔接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足以冻僵空气的冷意:“在聊什么,这么投入?”

他显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短暂的、近乎耳语的交流,以及林晚接过酒杯时那瞬间的失态和骤然苍白的脸色。

秦昊反应极快,哈哈一笑,声音爽朗,极其自然地顺势伸出手,亲昵地揽住顾夜宸的肩膀,巧妙地将他的注意力从林晚身上带开:“还能聊什么?在虚心请教嫂子艺术问题呢!我说夜宸,你小子可太不够意思了,家里藏着这么一位才貌双全、见解独到的宝贝夫人,以前怎么从来没带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金屋藏娇也不是这么个藏法啊!是不是怕我们羡慕嫉妒恨?”

他插科打诨,语气夸张,完美地将刚才那瞬间的微妙气氛掩盖了过去,仿佛那只是朋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和对他“藏妻”行为的声讨。

顾夜宸被他半强迫地揽着转过身,目光中的疑虑似乎被这番玩笑话冲淡了些许,但当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林晚时,那深沉的眼神依旧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沙龙接下来的时间,对林晚而言如同漫长的酷刑。她端着一口没喝的香槟,站在人群边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则如坐针毡。秦昊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深水炸弹,持续地在她心里掀起着惊涛骇浪。他到底是敌是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透露出的信息是陷阱还是橄榄枝?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掠过,映照在顾夜宸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他一直沉默着,强大的低气压充斥着整个车厢。直到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顾家别墅那如同巨兽口吻般的车库,引擎熄火,周遭陷入一片死寂,他才冷冷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你和秦昊,之前就认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

果然还是问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片仍在翻涌的惊涛骇浪,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荒谬感看向他:“顾总觉得,我应该在哪里、以什么方式认识秦先生?是在嫁给你之前微不足道的社交圈里,还是在这近三个月几乎足不出户、时刻处于顾家视线范围内的日子里?”

她再次用冷静的反问将问题轻巧而犀利地抛了回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被无端怀疑的嘲弄和疲惫:“还是说,在顾总眼里,我和任何男性——哪怕是你的表弟——进行任何一句超出基本礼仪的交谈,都值得被这样严肃地怀疑和审问?”

顾夜宸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难看。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越来越容易陷入这种被动的、被反问得哑口无言的境地。她总能巧妙地避开锋芒,甚至让他显得无理取闹。

“最好没有。”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苍白的、毫无威慑力的警告,猛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摔门的巨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久久不散。

林晚独自坐在车里,看着他那决绝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主宅的门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一点点地、缓缓松弛下来。她摊开手掌,借着车内灯微弱的光,看到掌心那四个被指甲深深掐出的月牙形印记,以及那一片冰凉的冷汗。

今晚的试探,太过凶险,步步惊心。

秦昊那句关于代理节点的话,与其说是一个抓住了她把柄的威胁或警告,仔细回味,那语气和内容,反而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近乎同行般的指点?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回到房间,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

她走到床头,从暗格里拿出那个老旧的手机,冰凉的机身贴着她依旧汗湿的掌心。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她看着里面唯一存储的那个号码——楚渝的工作号,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用力地按下了关机键。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任何一个仓促的决定,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秦昊没有选择立刻告诉顾夜宸,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者说,他另有所图。

她需要绝对的冷静,需要时间和更多的信息来判断秦昊的真实意图和立场。

窗外,月色冰冷如水,无声地洒满窗台,映照着室内她苍白而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棋局越来越复杂,意料之外的对手一个个出现,手中的筹码却依旧有限。而她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但无论如何,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亮锐利。

她绝不能先倒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