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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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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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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行慢赶一天过去,晚上两人又夜宿一小山穴。这处洞穴比前一晚的更为隐蔽,入口掩映在一片茂密的藤蔓之后,内部空间狭窄却干燥,显然是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气息。陆哲仔细检查了洞内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才允许林晚进入。

山中夜晚异常寒冷,凛冽的空气仿佛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陆哲生了一堆火,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岩壁上,随着火焰的晃动而扭曲变形,仿佛两个被困在石壁中的灵魂,无声地挣扎舞蹈。干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令人心安的声音,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暂时照亮了这方寸之间的安全区。

林晚裹紧应急毯,身体逐渐回暖,但内心的寒意却丝毫未减。那是一种源自未知和猜忌的冰冷,远比山间的低温更令人难熬。她小口吃着压缩饼干,味同嚼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陆哲。

他看起来放松而自在,靠在岩壁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枯草,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在自家壁炉前休憩的猫。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低垂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其中隐藏的真实情绪。这种刻意的、近乎表演的松弛,反而让林晚更加警惕。她见识过他瞬间爆发的凌厉,深知这平静表象下潜藏着何等惊人的能量和控制力。

“你不吃吗?”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包饼干他几乎全给了她,自己只象征性地掰了一小块。

陆哲抬起头,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轻松愉悦的弧度:“哦,我扛饿。你多吃点,恢复体力要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包里还有,明天早上再说。”

很合理的解释,却透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克制和对物资的计划性。这不是普通人的习惯,更不是一个散漫随性的艺术家该有的思维模式。这是一种深植于本能的风险评估和资源管理,常见于那些长期处于高压和危险环境中的人——军人、特工、或是职业佣兵。

“你的野外生存技能很厉害。”林晚状似无意地试探,目光看似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住他的每一丝细微反应,“经常出来写生的人,都像你这样准备周全吗?连这种废弃的兽穴都能迅速找到并利用。”

陆哲拨弄枯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随即笑容扩大,露出白牙,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真诚,却也格外容易成为面具:“嗨,穷游嘛,去的地方鸟不拉屎,不多准备点容易饿死。摔过几次跟头就学乖了。”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自嘲地耸了耸肩,将一个经验丰富却又不失狼狈的户外爱好者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不然怎么敢一个人往这种深山里钻?艺术嘛,总得付出点代价。”他轻巧地将话题引向了他的“专业领域”,试图用“艺术家”的标签来模糊焦点。

“是吗。”林晚淡淡应了一句,不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得到的也只会是更多精心编织的谎言。沉默是更好的武器,有时能比追问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火堆持续燃烧的声音,柴薪偶尔爆开一小串火星,像转瞬即逝的微型烟花。这声音原本应带来温暖和安慰,此刻却只衬托出洞内两人之间那种无形却紧绷的张力。

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白天的惊险和此刻的狼狈。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大脑却异常清醒,高速运转着,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分析着眼前的一切,试图从碎片中拼凑出真相。

陆哲的出现太过巧合,恰好在那个雨夜,那个巷口。他的目的太过模糊,仅仅是“拿钱办事”无法解释他某些超乎寻常的投入和警惕。那个背后的“委托人”更是神秘莫测,像一团笼罩在迷雾中的阴影,操控着棋子的走向,却始终不露真容。

是友?目前看来,他确实提供了关键的庇护和救治,没有他,她或许早已落入顾夜宸之手,或者因伤重而倒毙荒野。

是敌?他的监视和控制也是不争的事实。他掌握着所有的物资、路线、以及与外界的联系(如果有的话),而她就像被蒙住眼睛的囚徒,只能被动地跟随。他言语中的真真假假,行为上的矛盾之处,都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种悬在半空、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她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唯一的依靠却可能是另一股意图不明的暗流。她必须想办法弄清楚真相,至少,要拿回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信息上的微小优势。依赖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其危险性或许并不亚于身后的追兵。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粘稠的夜色拉长。陆哲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睛假寐,呼吸平稳。但林晚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并未完全放松,指关节微微绷紧,而且他的呼吸频率并未真正进入睡眠状态下的深长缓慢,依旧保持着某种易于惊醒的警觉。他就像一台待机的精密仪器,看似静止,实则内部程序仍在高速运转,随时可以瞬间激活。

她悄悄动了动受伤的脚,试图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扯到伤处,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虽轻,但在死寂的山洞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火堆的噼啪声。

对面的陆哲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在刹那间锐利如鹰,精准地锁定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懒散与朦胧!“怎么了?脚疼?”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就已经做出了回应,这绝非一个刚刚从睡意中惊醒的人该有的表现。

“嗯……”林晚低低应了一声,眉头因疼痛而紧紧蹙起,这倒并非全然伪装。

陆哲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走过来,毫不避讳地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她脚踝上的绷带。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医者般的专业审视,忽略了男女之防,只关注伤势本身。绷带依旧牢固,但脚踝已经明显肿胀起来,在跳动的火光下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和紧绷的光泽,比几小时前看起来更严重了些。

“比刚才肿了点。”他语气严肃起来,之前的轻松调侃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判断,“这山里湿气重,寒气也重,伤势容易加重。得想办法消肿才行,不然明天更没法走路。”

他回到那个仿佛无所不包的背包旁,这次翻找的时间稍微长了些,最终从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性极好的铝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种研磨得极为细腻的深绿色药粉,分格存放,散发着一种清苦的草木香气。

“算你运气好,”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解开绷带,动作轻柔却异常熟练,“上次帮一个老苗医画肖像,他硬塞给我点祖传的跌打药,说是特效,看来今天派上用场了。”他语气随意,仿佛这又是一次偶然的幸运,但林晚注意到那铝盒的密封程度和药粉研磨的精细度,绝非寻常山野郎中的手笔。他用温水将药粉调成均匀的糊状,仔细地敷在她肿起的脚踝上。

药膏触及皮肤,先是传来一阵清凉刺痛的感觉,随即是一种奇异的、深入筋骨的舒缓感,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真的被那股药力压制下去了一些。

“谢谢。”林晚低声道,这份 relief 是真实不虚的。不管他目的如何,此刻的救治是真实而专业的。

“客气啥,拿钱办事嘛。”陆哲头也不抬,手法娴熟地重新用干净绷带包扎好,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严肃只是错觉,“你早点好,我也省心,能快点把这趟活儿干完。”

又是“拿钱办事”。这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墙,再次明确无误地隔绝了任何进一步沟通或建立信任的可能,将所有的行为都归结于冷冰冰的交易。他似乎在不断地用这句话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保持距离,恪守界限。

包扎好,他回到对面坐下,看了看洞外依旧浓重粘稠的夜色,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风带来的任何细微讯息。“离天亮还早,抓紧时间睡会儿。我守着。”

“你不睡?”林晚看着他眼底那不易察觉的淡青色阴影,他显然也极度缺乏休息。

“我觉少。”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拍了拍身边的背包,那里面装着的或许不仅仅是物资,“再说,得有个人看着火,防着点不速之客。这山里,可不是只有我们。”他的话像是在说可能被火光吸引来的野兽,但林晚却清晰地听出了另一层含义——他也在防着那些可能循迹追来的人。危险不仅来自自然环境,更来自同类。

她不再坚持,依言蜷缩在铺了干草的地上,闭上眼睛。但怎么可能睡得着?每一个感官都放大到了极致,警惕地捕捉着火堆的噼啪声、洞外呼啸的风声、夜枭偶尔的啼叫、以及对面那个男人极其轻微却始终存在的呼吸声。猜忌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缓慢收紧。她无法信任他,他身上有太多疑点;却又不得不依赖他,离开他,她在这荒山野岭寸步难行。这种矛盾撕扯着她的神经,比脚踝的疼痛更令人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因极度疲惫而有些模糊、即将被睡意侵袭的边缘,洞外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极其短促的异响!像是枯枝被极其小心地踩断,又像是金属轻轻磕碰到石头,声音迅速被风声吞没,但那细微的差别却瞬间刺破了林晚高度敏感的神经!

她瞬间睁开了眼睛,全身肌肉绷紧,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的陆哲也猛地睁开了眼!眼神在刹那间锐利如鹰,冰冷而专注,所有伪装出的懒散荡然无存!他无声地抬起手,对她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弓,侧耳倾听,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外界的动静。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摸向了后腰——那里,衣物之下,隐约勾勒出一个硬物的轮廓,冰冷而致命。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带来一阵冰冷的眩晕。是顾夜宸的人找来了?还是白天看到的那缕烟的主人?或者是这深山中其他未知的危险?

洞外的异响似乎消失了,仿佛真的只是风吹动枯枝或小动物跑过造成的错觉。唯有风声依旧呜咽,像永恒的背景音。

陆哲保持着那种高度戒备的姿势,凝神听了足足有几分钟,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才慢慢放松下来,肌肉不再那么紧绷,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潭之上。他对着林晚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但经过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惊吓,两人更是睡意全无。空气中弥漫着无形无质却无比沉重的紧张感。

“看来,惦记你的人不少啊。”陆哲重新坐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目光扫过林晚依旧苍白的脸,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林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跳动的火焰,那火焰似乎也无法驱散此刻心底的寒意。她忽然问了一个从遭遇开始就一直在心里盘旋、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那个托付你的人……是男是女?”她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勾勒出“委托人”形象的线索。

陆哲似乎没料到在经过刚才的惊险一幕后,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又有点难以捉摸的深意:“怎么?好奇你的救命恩人?想象一下ta的样子?”

“只是想知道,我该‘感谢’谁。”林晚的语气努力保持平静无波,不让情绪泄露半分。

陆哲盯着她看了几秒,仿佛在评估她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忽然笑了,笑容里那点玩味加深了,却也更显疏离:“告诉你也没用。ta不会见你的。至少现在不会。”他再次轻巧而坚定地将那扇通往真相的门关死,不留一丝缝隙。“拿钱办事,不问出处,也不泄露源头,这是行规。”他补充道,用规则再次加固了那道墙。

天光微熹之时,火堆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林晚一夜未眠,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陆哲倒是精神尚可,正手脚利落地收拾着东西,将所有痕迹一一抹除,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停留过。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晚试着动了动脚踝,疼痛依旧鲜明,但似乎比昨夜那灼热的肿胀感好了些许,那深绿色的药粉确实有着非凡的疗效。她点了点头,咬牙道:“可以。”

“那好,我们得立刻换个地方。”陆哲将背包甩上肩,动作流畅有力,他走到洞口,并未立刻出去,而是极其谨慎地拨开藤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被晨光染成灰蓝色的山林。

他的视线定格在远处山谷间某个方向,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示意林晚过来,指向那个方向。

林晚忍着痛,挪到洞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缭绕的晨雾和渐亮的天光中,远处山谷深处,隐约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不同于晨雾的淡淡青烟。那烟很细,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人为的规律性,不像山火那般散乱。

“看到那烟了吗?”陆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像是有人也在山里生火。看方向和距离,不近,但也不远。这荒山野岭的,这个季节,可不是寻常猎户或者药农的习惯。”猎户和药农通常会更熟悉地形,会选择更隐蔽的地点,或者使用更不易产生明显烟雾的燃料。

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林晚惊疑不定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冰冷,映着洞外渐亮的天光,也映出她无法掩饰的惊慌。

“看来,麻烦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林晚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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