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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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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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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日子如同浅溪,悄无声息地流淌了数日。窗外的日升月落,花园里草木的细微变化,似乎都与林晚无关。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二楼那间宽敞却略显清冷的客房里,几乎足不出户,像一名自我囚禁的苦修者,将所有的精力、每一分心神,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到那套关乎家族命运的设计稿的深化之中。

光线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刻度,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工作台上铺满了绘图纸、色卡、各种型号的绘图笔和高精度的数位板。旁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关于新型复合材料和仿生学设计的原版书籍,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标签。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咖啡香气和纸张油墨特有的味道。

她与师兄的沟通全部通过层层加密的特殊渠道进行,谨慎得如同在雷区行走。每一个数据包的发与收,都经过数次跳转和伪装,信息的残骸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自我销毁,不留痕迹。在那个由冰冷数字和复杂算法构筑的秘密世界里,她使用的自然是那个尘封已久、却又在此刻被重新赋予生命的代号——“Faye”。每一次登录,看着“Faye”这个标识亮起,她都有片刻的恍惚,仿佛触摸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更自由、更锋利、更接近本真的灵魂。师兄的信息总是简洁高效,专业术语间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不易察觉的关切:“数据已收到,第三节点参数需优化,注意安全。” 她回复的,则是同样克制的确认与下一步的需求。

这栋庞大而奢华的宅邸,另一个主人顾夜宸,似乎也进入了某种异常忙碌的节奏。他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深夜方归,引擎的低吼划破庭院深夜的寂静,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所吞没。两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空间交错,时间却完美错开,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种刻意的疏离,反倒维持了一种脆弱的、浮于表面的相安无事。

只是偶尔,在晨光熹微的走廊拐角,或是灯火通明的餐厅长桌两端,那为数不多的不期而遇中,林晚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属于顾夜宸的,锐利、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如同精密仪器的扫描射线,又像是盘旋于空的猎食者,冷静地评估着爪下的猎物。那目光让她如同芒刺在背,每一根神经都不得不下意识地绷紧,进入一种隐形的防御和战斗状态。她会微微垂下眼睑,加快脚步,或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杯盏或书页上,用完美的平静表象,掩盖住内心泛起的细微涟漪。他从不言语,她也沉默以对,那种无声的交锋,在空旷的宅邸里碰撞出只有他们自己能感知到的、令人心悸的电波。

苏柔果然消停了几日,没有再来“拜访”顾母,电话似乎也少了。但这反常的宁静,反而让林晚心中的警报器持续低鸣。她太了解苏柔了,那绝不是一个会轻易罢休的女人。她的安静,往往意味着在酝酿更猛烈的风暴。暴风雨前的海面,总是呈现出一种诡谲的平和,却更令人感到窒息和不安。

林晚几乎能嗅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果然,这天下午,当林晚刚刚完成那盏灵感来自荧光蘑菇的夜灯最后一个曲面结构的3D建模草图,仔细检查着渲染图中光线如何柔和的透过模拟生物纤维的导光层时,楼下便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穿透厚实的地板和隔音良好的门墙,尖锐地刺入她的工作领域。首先是顾母那辨识度极高的、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声,夸张地回荡着,紧接着,是一个娇嗲得令人肌肤瞬间泛起不适颗粒的、熟悉到厌恶的声音——苏柔。

来了。

林晚眉心猛地一跳,握着数位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沉默地保存文件,关闭复杂的建模软件,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她此刻的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淡漠,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示弱与逃避从来换不来安宁,只会让觊觎者得寸进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仿佛将工作中凝聚的专注与冷静融入四肢百骸。她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条看似简单、剪裁却极佳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将一丝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气质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易亵渎的疏离感。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姿态。

缓步下楼,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像是为她登场鸣响的序曲。

客厅里,果然是一派“宾主尽欢”的祥和景象。苏柔亲昵得近乎粘腻地挽着顾母的手臂,两人紧挨着坐在中央那套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茶几上,醒目地摆着几个印着巨大Logo的奢侈品牌购物袋,显然是刚呈上的“心意”。而最让林晚目光微微一凝、心中冷笑加深的是,沙发上还端坐着另一位访客——一位打扮得雍容华贵、通身上下珠光宝气、每一道皱纹都似乎被精心算计过的富太太,苏柔的母亲,赵曼丽。

赵曼丽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林晚下楼的身影。那双精于算计、在市侩与势利中浸淫多年的眼睛,立刻像精确的扫描仪一般,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将林晚打量了个遍,从发丝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随即,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近乎虚伪的弧度,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假惺惺的热情:

“哟,这就是夜宸媳妇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我们小柔回来总说,嫂子在家……哎哟,清闲得很,享福得很呢。今日一看,这气色果然养得不错,白白净净的,真是有福气。”

这话语像是裹着蜂蜜的毒针,明褒暗贬,精准无比地直指林晚在顾家只是一个无所事事、仰人鼻息、被圈养起来的米虫。尤其是那刻意停顿后的“清闲得很”,更是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顾母闻言,脸色几乎立刻就有些不好看了。她本就对林晚的“无所出”和“不肯放下身段讨好夜宸”极度不满,此刻被赵曼丽这看似羡慕实则嘲讽的话一激,顿时冷哼一声,语气尖刻:

“可不是嘛!我们顾家又不是那些小门小户,难道还需要自家的媳妇出去抛头露面、辛苦奔波挣那三瓜两枣?安心在家,调理好身体,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可惜啊……”

她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毫不客气地瞥了一眼林晚依旧平坦的小腹,那未尽之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怨怼,仿佛林晚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苏柔立刻故作娇羞地摇了摇顾母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伯母~您别这么说嫂子嘛……嫂子可能也有自己的打算呢……”她转向林晚,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恶毒而又得意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场由自己亲手促成的好戏,“嫂子,快过来坐呀。我和妈妈刚好路过附近,想着好久没见伯母了,就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今天也在家呢。真是巧了。”

好一个“刚好路过”,好一个“真是巧了”。林晚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她步履从容地走过去,并未选择靠近她们的长沙发,而是在她们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优雅落座,姿态自然而疏离。

“赵阿姨,苏小姐。”她开口,声线平稳,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用最标准的称呼划清了界限,挑不出一丝错处。

赵曼丽被那一声清晰无比的“阿姨”叫得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僵。她最忌讳别人提醒她的年纪,尤其是在顾母和她刻意维持的“姐妹”情谊面前,林晚这声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眼底的精明。她决定不再绕弯子,开始直击要害:

“听说林小姐娘家最近……呵呵,似乎遇到点小麻烦?”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要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虽然林家现在情况不同往日了,但我们苏家虽然不算顶富贵,帮衬点小忙还是可以的。毕竟,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是顾太太了,这娘家要是太不像样,丢的,可也是夜宸和顾家的脸面,你说是不是?”

这话语极其刻薄恶毒,字字诛心。既毫不留情地踩踏了正处于困境中的林家,又居高临下地暗示林晚的高攀和德不配位,最后还将顾家的脸面搬出来施压,企图让林晚无地自容。

若是以前那个心思单纯、被保护得很好、甚至有些怯懦的林晚,此刻恐怕早已羞愧难当,面色惨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的林晚,早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如水,平静地看向赵曼丽,唇角甚至缓缓勾起一丝若有似无、令人难以捉摸的浅淡笑意。

“谢谢赵阿姨关心。”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子,“不过林家的事,自有我父亲和兄长在处理,他们经验丰富,想必能应对自如。就不劳您这位‘外人’费心了。”

“外人”两个字,她吐得清晰而轻柔,却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水面,激起了涟漪。赵曼丽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不等对方反应,林晚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一旁正暗自得意的苏柔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倒是苏小姐……听说苏伯伯最近在全力争取城东那块地皮?真是雄心勃勃呢。不过我似乎听说,这次的竞标对手实力都非常强劲,恒基集团和海外的那家财团好像都志在必得,苏氏这次遇到的阻力似乎不小?苏小姐最近有空常来陪我妈散心,真是孝顺。不过,或许也该多关心一下自家的生意?毕竟,苏家要是真有什么‘不像样’的地方,丢的……恐怕也不只是苏家自己的脸吧?您说呢,赵阿姨?”

她这番话,如同绵里藏针,四两拨千斤。不仅将“外人”的标签稳稳地贴回赵曼丽身上,更精准无比地狠狠戳中了苏家最近最大、也最不愿外人提及的痛处——苏氏集团资金链紧张,内部问题不少,急需拿下城东那块黄金地块来打翻身仗,这在本地商圈高层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林晚甚至特意点出了两个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的名字,以示她并非信口开河。最后一句,更是暗指苏家与顾家利益关联颇深,若苏家败落,你们这对依附着顾家、时时以顾家“自己人”自居的母女,只会更加丢脸现眼!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曼丽和苏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至极,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狠狠扇了几记耳光,火辣辣的疼,羞辱与震惊交织。她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仿佛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林晚,这个她们印象中可以随意拿捏、嘲讽的“闷葫芦”,竟然对商场上的动态如此了解!言辞竟然可以这般犀利、精准、老辣!每一句都直戳肺管子!

连顾母也完全愣住了,手里捏着的点心忘了放下,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她印象里的林晚,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而且说的还都是她不太了解的“外面的事”。

就在这片死寂、尴尬、充满火药味的凝固气氛中,门口突然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顾夜宸竟然提前回来了。

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显然是刚脱下外套,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气息。他深邃锐利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全场,将沙发上神色各异的几人——母亲的不满与错愕,赵曼丽母女的难堪与惊怒,以及林晚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尽收眼底。他显然听到了客厅里的最后几句对话,那目光最终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更深沉的审视,重重地落在林晚身上。

“夜宸哥哥!”苏柔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红着眼眶,委屈万分地迎上去,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先声夺人,“你回来了……我们、我们只是来看看伯母,和嫂子聊聊天,没想到……没想到嫂子她……”

她惯性地想要告状,想要扭曲事实,想要博取同情。但话到了嘴边,却猛地噎住了。她突然发现,刚才那段对话,先撩者贱,先挑衅的是她们母女,而被林晚怼回来的每一句话,都基于事实,精准狠辣,根本无法当着顾夜宸的面扭曲或反驳!难道要说“嫂子不该知道我们家竞标遇阻”吗?

赵曼丽也赶紧调整表情,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挽回气氛:“夜宸回来了呀,真是巧了。我们正和你媳妇聊家常呢。”

顾夜宸的目光在神色变幻的苏柔脸上停顿了一秒,又扫过强装镇定的赵曼丽和一脸懵然的母亲,最后再次定格在林晚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的脸上。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连衣裙的袖口褶皱,仿佛刚才那段语惊四座、杀得人措手不及的话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他心中那股对她由来已久的探究欲和兴趣,在这一刻达到了新的峰值。这个女人,这只他本以为只是家养的、温顺却无趣的金丝雀,竟然藏着如此锋利的爪牙和如此敏锐的耳目?

“嗯。”顾夜宸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迈步走向客厅的主位单人沙发坐下,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在聊什么?好像很热闹。”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如同探照灯。

林晚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深邃探究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浅淡而标准,抢在支支吾吾的苏柔之前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只是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没什么。只是赵阿姨和苏小姐很关心我们林家和你,过来聊了几句家常而已。对吧,赵阿姨?”

她把问题轻飘飘地、却不容拒绝地抛回给了赵曼丽,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挑衅,却让赵曼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曼丽脸皮抽搐了几下,在顾夜宸的目光下,只能干笑着点头,声音发涩:“是、是啊……随便聊聊,关心一下……”

顾夜宸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暗潮汹涌、机锋较量。但他并未立刻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然后接过佣人重新奉上的热茶。

接下来的下午茶时间,气氛变得极其诡异和沉闷。赵曼丽和苏柔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再也找不到任何机会发难,反而要时刻提防着沉默喝茶的林晚会不会再次冷不丁地冒出什么让她们更难堪的惊人之语。顾母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冲击。

只有林晚,仿佛置身事外般,从容地小口喝着红茶,偶尔回应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谈,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不卑不亢。

终于熬到茶歇结束,苏家母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灰溜溜地告辞离开,那份仓促与之前的志得意满形成了鲜明对比。

送走客人,顾母立刻转过身,似乎想对顾夜宸说些什么,或许是想抱怨林晚刚才的“无礼”和“顶撞”。

然而,顾夜宸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妈,我有点事要和林晚谈。”

说完,他深邃的目光转向正准备转身上楼的林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你,跟我来书房。”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就料到,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虽然暂时击退了挑衅,赢了场面,却也必然地、彻底地引起了顾夜宸更深的怀疑和探究欲。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或抗拒。她依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跟着那个高大挺拔、压迫感十足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位于别墅东翼那间象征着权力与秘密的书房。

她知道,客厅里的短暂交锋只是序曲。

下一场更直接、更深入、或许也更危险的战斗,即将在这栋宅邸最核心的区域,在他们两人之间,单独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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