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厢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被倾倒了大量透明的胶水,沉重、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巨大的心力,仿佛肺部被无形的棉絮堵塞。沈心靠坐在冰凉而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辆平稳的行进而微微晃动。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如同一条被肆意挥洒的光带,飞速地向后倒退,霓虹闪烁,勾勒出摩天大楼冰冷的轮廓,车灯汇成一条条流动的星河。然而,这片象征着繁华与生机的景象,却无法在她空洞而疲惫的眼底留下任何鲜活的痕迹,它们只是模糊地掠过,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她的大脑,像一台无法关机的超负荷计算机,仍在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高速回放着方才在“兰亭”那间奢华包间里发生的一切——顾夜宸最后那个复杂难辨、混合着失望、疲惫与强行压抑下怀疑的眼神;那份如同君王赏赐般、带着施舍意味的“关照”;以及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半个故人”,所带来的、如同无形丝线缠绕脖颈般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
司机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沉默而精准地操控着方向盘。王助理坐在副驾驶位,背脊挺直,如同一尊没有生命、也没有情感的冰冷监控探头,连呼吸的频率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低声吟唱。
她成功了吗?从结果上看,是的。她又一次在悬崖边缘稳住了身形,险之又险地骗过了那个男人锐利如鹰隼的审视。她应该感到庆幸,感到胜利的快意。但为何,胸腔里充斥着的,却是一种比任何一次直面枪口或拷问都更加强烈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如同站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会坠入冰海的、强烈的不安?尤其是顾夜宸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那一瞬间近乎脆弱和空洞的神情时,那画面像一根淬了毒的细刺,悄无声息地扎在她那由仇恨与意志构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上,带来一阵隐秘而尖锐的、让她感到恐慌的刺痛。那刺痛,似乎在提醒她,那个男人并非完全是她想象中的、毫无弱点的恶魔。
不!绝不能心软!更不能被这假象所迷惑!她猛地、几乎是凶狠地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掌心,尖锐的疼痛瞬间刺破迷思,让她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那是鳄鱼在吞噬猎物前流下的虚伪眼泪,是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强者在暂时失去控制权时,所产生的挫败与恼怒,与愧疚、与爱、与任何柔软的情感都毫无关系!她用力地在心中刻印出姐姐林晓那张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却带着冤屈的黑白照片;她反复咀嚼着自己在那段婚姻中所承受的、日复一日的屈辱、冰冷的漠视,以及最后被逼入绝境、险些真正死亡的绝望。这些才是真实的,是支撑她活下去、走下去的唯一燃料。
车子最终无声地滑停在了一栋外观现代、管理森严的高级公寓楼下——这里同样是“沈心”这个被精心打造的身份的一部分,一个符合她“海归自由撰稿人”收入水平和生活品位的临时居所,自然,这一切也都在钟叔庞大网络的严密掌控之下。
“沈小姐,到了。”王助理率先下车,动作标准地为她拉开车门,语气依旧刻板得如同机器合成音,“顾先生特意吩咐过,您往后在国内,无论遇到任何方面的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我。”他将一张素白色的卡片递到她面前,上面只有一组手写的、凌厉的数字,并非正式的商务名片,更像是一种直接的、单向的、不容拒绝的联系通道,象征着一种超越普通关系的“特权”,或者说,监视。
“谢谢,也请替我转达对顾先生好意的感谢。”沈心接过那张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名片,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一丝意外获宠的受宠若惊,却又不过分热络以至于显得谄媚的笑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得到大人物青睐后、既欣喜又懂得分寸的聪明人角色。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灯火通明却透着冷清的高级公寓大堂,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厅的转角。
直到步入那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内部光可鉴人的电梯轿厢,按下代表着临时居所的楼层按钮,感受到电梯开始缓缓上升时带来的微弱失重感,她一直强撑着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些,有些脱力地靠在了冰冷而光滑的金属轿厢壁上。她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那气息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回到那间装修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的临时公寓,她反手熟练地锁上门,扣上安全链,没有开灯,而是第一时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快速检查了陆哲事先在几个极其隐蔽角落布置的、用于反监控和预警的微型设备指示灯——所有指示灯都散发着稳定的、代表安全的绿色幽光。这里,暂时还没有被外部力量侵入,依旧是风暴眼中那片短暂而珍贵的平静之地。
她径直走到客厅那小巧的吧台边,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甚至来不及倒进杯子,就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了一大口。冰冷彻骨的液体如同一条冰线,迅速划过干涩的喉咙,涌入燥热的胃袋,稍微压制住了胸腔里那股因高度紧张和情绪翻涌而升腾起的、难以名状的郁气与火气。
几分钟后,公寓的门锁发出了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电子提示音。沈心瞬间如同受惊的猎豹,全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地握紧了一直藏在袖口内侧、触手可及的微型匕首,眼神锐利地投向门口。直到那扇厚重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陆哲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敏捷地闪身进来,并迅速反锁了房门,她才真正松懈下来,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意。
“怎么样?整个过程?”陆哲一进来就立刻压低声音问道,语气急促,同时人已经如同训练有素的侦察兵,快速移动到窗边,极其谨慎地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向下扫视。楼下,那辆送沈心回来的宾利慕尚已经不见踪影,但在街角不起眼的阴影里,似乎悄然多了两辆看似普通、却透着不寻常静止感的黑色轿车,如同蛰伏的猎犬。
“暂时过关了。”沈心将剩下的半瓶冰水重重放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里带着一种精神透支后的沙哑与疲惫,“他表面上,相信了那个关于‘远房亲戚’和‘多年前网络交集’的离奇故事。或者说,在找不到更合理逻辑的情况下,他选择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作为对他内心那些不合理疑点的最终答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晚在“兰亭”包间里发生的整个过程,尤其是顾夜宸最后那反常的态度转变,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半个故人”的安排和那张直接联系方式的卡片,都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复述给了陆哲。
陆哲凝神听着,眉头随着她的叙述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半个故人’?还留下了这种私密的直接联系方式?”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这不符合顾夜宸一贯的行为逻辑。他对人,尤其是对身份背景存有疑点的人,向来吝于付出任何不必要的‘善意’和信任,更别提是对一个仅仅因为些许荒诞‘巧合’而扯上关系的陌生记者。他这样做,更像是一种……标记和圈养。”
“标记?圈养?”沈心重复着这两个冰冷的词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没错。”陆哲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看穿了顾夜宸的意图,“把你明确地放置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打上他的印记,给予你一点看似便利的‘特权’,实则是为了更方便他进行近距离、无死角的观察和控制。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监控。一旦你在他的‘圈养’下,出现任何微小的、不符合常理的破绽,或者他通过其他渠道发现了新的、足以颠覆现有结论的疑点,他可以随时、毫不费力地收紧绳索,完成收网。”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我担心,顾夜宸这步意料之外的棋,很可能已经打乱了钟叔为你、也为整个大局设定的原有计划。”
沈心心中猛地一凛,像是被冰水浇头:“打乱计划?”
“钟叔最初的布局,是让你作为一枚暗棋,利用‘沈心’这个干净的身份在相对自由的空间里活动,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逐步接近赵世杰乃至其背后网络的核心,搜集关键情报。”陆哲快步走到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前,一边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资料,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但现在,顾夜宸强行把你从暗处提到了明处,并且给予了这种带有明显个人色彩的‘特殊关照’。这意味着,你今后在国内的几乎所有行动,都会暴露在他那双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眼睛之下。同时,赵世杰那边也绝非等闲,他们必然会立刻注意到顾夜宸对你态度的微妙变化,从而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射到你身上。你从一把可以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利箭,变成了一张被双方都紧紧盯着的、暴露在牌桌明处的牌。行动的自由度和隐蔽性将大打折扣。”他调出加密通讯界面,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一重大变故,向钟叔汇报,等待新的指示。”
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启动了那套经过层层加密的通讯设备。短暂的等待音后,钟叔那特有的、平和舒缓却仿佛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倦怠的嗓音,从高品质的扬声器里传来,听不出太多明显的情绪波动,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哲用最简洁、最精准的语言,汇报了今晚沈心与顾夜宸会面的结果,以及顾夜宸那出人意料的、将沈心“标记”起来的反应。
通讯那头陷入了一段不算短暂的沉默,只能从扬声器极其细微的电流底噪中,隐约捕捉到那边传来的、极其轻缓绵长的呼吸声,仿佛钟叔正在遥远的另一端,进行着深沉的思考与权衡。良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迷雾的、深沉的考量:
“夜宸这孩子……唉,到底还是比他父亲生前所了解的,要更加固执,更加……难以捉摸,内心也充满了更多的矛盾。”他似乎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重量,“他走的这一步,确实有些……出乎老夫的意料。他将‘沈心’置于明处,看似是给予了关照和便利,实则是画地为牢,用一道无形的栅栏将她圈禁了起来。我们之前为你铺设的许多暗线,计划中的许多行动,恐怕都要因此而被迫做出调整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梳理思路,随即继续道,语气中透出一种临危不变的沉稳:“不过,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危机之中,往往也潜藏着转机。他既然主动给了你‘半个故人’这层似是而非的身份,以及随之而来的‘便利’,那你不妨就将计就计,好好利用起来。或许,这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让你有机会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从他身边的人和事入手,更快地接触到一些我们之前难以触及的、更深层的信息脉络。”他的话音在这里刻意放缓,带着郑重的提醒,“只是,这样一来,你所面临的风险,将会呈几何级数增长。往后的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必须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新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地传达下来: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利用顾夜宸亲手递过来的这把双刃剑,冒险深入龙潭虎穴,加速关键情报的收集进程。
沈心感到肩膀上的压力陡然间倍增,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下。这意味着她将要主动在顾夜宸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跳一场更加危险、更加不能出错的死亡之舞。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试探,每一个细微表情的管理,都可能成为引爆毁灭的导火索。
“我明白了。”她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又混合着不屈倔强的平静。
通讯刚刚结束,陆哲还未来得及就新指令与沈心进行详细探讨,他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条加密等级被标记为最高红色、代表着“绝密且紧急”的信息提示框,伴随着一声尖锐的、不同于以往的警报声!
陆哲的目光触及那条信息的瞬间,脸色猛地剧变!瞳孔因极度震惊而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谬,甚至是一丝……惊骇的神情!
“又出什么事了?”沈心立刻察觉到他神色间那非同寻常的剧变,刚刚稍缓的心跳再次失控地加速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陆哲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心,眼神里充满了某种颠覆认知的震动,他的嘴唇甚至微微翕动了一下,仿佛那个消息荒谬到他一时难以用语言组织。
“我们可能……不,我们肯定都严重低估了顾夜宸的……偏执和疯狂程度。”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干涩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什么意思?他把‘沈心’怎么样了吗?”沈心急切地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不是‘沈心’……”陆哲摇了摇头,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向那条刚刚破译出来的绝密信息,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重,“是钟叔那边动用了最高级别的内线,刚刚传来的、几乎可以确认为真的消息。顾夜宸……他动用了一条极其隐秘的、据说是顾家传承数代、几乎从不启用的、埋藏在海外的终极关系网络,直接越过了所有常规渠道,联系上了……瑞士苏黎世那边,一家在全球范围内都享有盛誉、以绝对保密和尖端技术着称的顶级私人生物基因实验室。”
沈心的心脏在听到“瑞士”、“生物基因实验室”这几个关键词时,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超级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碴!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仿佛濒死之人的最后诘问。
陆哲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沈心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在这间安全屋内悍然炸响:
“他要求那家实验室,动用最先进的技术,不惜一切代价,以最高优先级和绝对保密为前提,秘密比对两份生物样本的DNA!一份是……‘林晚’生前留在顾家老宅卧室及浴室内的生物样本(包括梳子上的残留头发、使用过的牙刷等);而另一份……则是他刚刚派人从‘兰亭’会所,你们今晚用餐的那个包间里,秘密提取到的——属于‘沈心’的DNA样本!包括你使用过的酒杯边缘可能残留的唾液痕迹,以及……在你座位正上方、那个伪装成装饰品的空调出风口滤网上,精心采集到的、极其微量的、漂浮在空气中的皮屑颗粒!”
轰——!!!
沈心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在这一刻被这枚名为“DNA比对”的终极炸弹,轰击得灰飞烟灭,寸草不生!
DNA比对?!
顾夜宸他竟然偏执和多疑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他表面上接受了那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甚至做出了“关照”的姿态,但背地里,却动用了最直接、最科学、也是最无法欺骗、无法伪造的终极手段,要去验证那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的、关于亡者归来的荒谬猜想!
他根本就没有相信!他之前的所谓“相信”,所谓的“关照”,全都是在演戏!是为了麻痹她,是为了更方便、更隐蔽地获取这决定性的证据!他是在用更迂回、更可怕、也更彻底的方式,去求证他那个不容于世的、偏执的妄想!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无论“沈心”的伪装有多么天衣无缝,无论她的演技有多么精湛绝伦,无论钟叔的布局有多么算无遗策,在冰冷、客观、不容置疑的DNA证据面前,所有的谎言、所有的伪装,都将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无所遁形!
一旦那份来自瑞士的比对结果出来,白纸黑字、科学严谨地证明,“沈心”的DNA与“林晚”的DNA高度吻合,甚至完全一致……
那等待她的,将不再是试探和怀疑,而是顾夜宸那足以焚毁一切的、被欺骗和戏弄后的滔天怒火,以及……真正意义上的、万劫不复的、彻底的毁灭!
安全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的绝对寂静。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硝烟过后、万物俱寂的绝望气息。
沈心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无力地瘫倒在身后冰冷的沙发里,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福尔马林溶液中打捞出来,没有一丝血色。连她的指尖,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透露出主人内心那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恐惧与绝望。
她这颗被钟叔精心布置、投入这盘复杂棋局的棋子,在经历了层层险阻,自以为还在棋盘上挣扎求存时,却似乎终于要彻底脱离掌控,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向着顾夜宸亲手为她挖掘好的、那深不见底的、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加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