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同一位羞怯的画家,用最纤细的笔触,小心翼翼地将墨蓝色的海平线染上了一层极其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金边。暗夜正在退去,但深入骨髓的寒冷尚未完全消散,依旧如同无形的薄纱,缠绕在肌肤之上。空气中,凝结着一整夜与死亡抗争后留下的、沉重的疲惫感,以及一种近乎虚无的、万物俱寂的死寂,唯有那永恒不变的海浪,不知疲倦地、轻柔地拍打着救生舱和残骸,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催眠曲。
顾夜宸那浓密而湿漉漉的睫毛,如同被露水打湿的蝶翼,开始轻微地、无规律地颤动起来,仿佛正在挣脱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噩梦所编织的茧缚。一次,两次……终于,它们极其艰难地、带着某种不情愿的沉重,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那双平日里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实的深邃眼眸,此刻被劫后余生的巨大茫然和极度的生理性虚弱所笼罩,失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对光线的本能适应和对自身处境的困惑。他的视线先是模糊地、没有焦点地游移了片刻,然后,才如同缓慢对焦的镜头,一点点地、艰难地凝聚起来,最终,清晰地映入了沈心那张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脸庞。
那张脸,苍白得如同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贝壳内壁,憔悴得失去了所有青春的光泽,眼眶下方是浓重得化不开的、因极度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而布满了猩红血丝的阴影。然而,在那张写满了惊魂未定与生理性疲惫的脸上,此刻最清晰的,却是那双正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里,所蕴含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极力想要掩饰的、深切的担忧。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声音——海浪不知疲倦的哗哗声、海风穿过空旷水面的呜咽声——都瞬间被推远,化为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短暂而凝固的凝视,以及那几乎能听到的、彼此心脏擂动的声音。
顾夜宸的瞳孔在最初的茫然之后,微微收缩了一下,那茫然的底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强烈的惊愕、深深的怀疑、以及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如同最精密仪器般的审视目光所取代。他似乎需要花费几秒钟,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艰难地确认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并非濒死前的幻觉或另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他还活着,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潮湿空气,而眼前这个被他亲手揭穿伪装、认定为是致命“陷阱”核心、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保护的、近乎拥抱的亲密姿势,紧密地护在他的身侧。她的脸颊刚才几乎贴着他的额头,那微弱的、带着她气息的呼吸,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沈心在他那双恢复了部分清明的眼睛彻底聚焦在自己脸上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止,随即又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回了身体!这个动作因为过于仓促和剧烈,导致本就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的救生舱猛地一个倾斜,差点将两人都掀入海中!冰冷的海水再次无情地浸透了她早已被夜风冻得麻木的身体,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一股混合着极度尴尬、手足无措的慌乱、以及一丝隐秘心事被当事人毫无防备地窥破后所产生的、火辣辣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别开了脸,避开了那双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刺灵魂深处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和缺水而干涩紧绷得如同拉满后即将断裂的弓弦:“你……你醒了就好。” 短短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顾夜宸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或许也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他只是用那双正在快速恢复冷静和洞察力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如同扫描仪般,一寸寸地扫过周遭这简陋到极致的生存环境——这半个蛋壳般随波逐流的救生舱,旁边那块冰冷扭曲的金属残骸,以及四面八方那望不到尽头、蔚蓝得令人绝望的浩瀚大海。然后,他的目光,如同最终归巢的倦鸟,沉沉地落回到沈心身上。他的视线掠过她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轮廓的衣物,掠过她裸露在外、被冻得苍白发青、甚至有些发紫的皮肤,最后,定格在她那明显是因为长时间维持着环抱护卫他的姿势而变得僵硬、此刻正无意识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上半身那件不属于自己的、灰色的、相对干爽一些的运动外套。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微弱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海水腥气的、属于她的气息。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极地的寒流彻底冻结,凝固成了坚硬的、令人窒息的固体,沉重地压在两人的胸口。
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顾夜宸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尝试着坐起来,摆脱这完全被动和虚弱的姿态。然而,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牵动了他身上多处未知的伤处和极度虚弱的身体,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无力感袭来,让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的闷哼,英挺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额角那处刚刚勉强凝结的伤口,因为这细微的牵动,再次崩裂,渗出了鲜红的血丝,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别动!”沈心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容置疑的急促和……一丝关切?她下意识地又伸出手,想要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但手指刚刚触及到他冰冷潮湿的衬衫布料,又如同被电击般猛地僵住,随即带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退缩,迅速地缩了回来,紧紧攥住了身下冰冷粗糙的救生舱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夜宸停止了尝试起身的动作,目光再次投向了她,那深邃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太多沈心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有惊愕过后的审视,有虚弱带来的茫然,有对现状的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波动。他不再徒劳地尝试,只是顺从地靠在冰凉坚硬的救生舱壁上,微微喘息着,仿佛在积攒着微不足道的力气,也在适应着这具遍布伤痛和极度虚弱的身体所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折磨。
“水……”他沙哑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个简短的字眼,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几乎瞬间就要被海浪永不停歇的哗哗声所吞没。
沈心愣了一下,仿佛才从那种尴尬紧绷的氛围中回过神来,慌忙拿起旁边那瓶仅剩瓶底一点点、如同生命般珍贵的淡水,递了过去。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寒冷浸泡和内心的紧张不安,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连带着那小小的塑料瓶也在她掌心轻轻晃动。
顾夜宸没有伸手去接,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抬起手臂。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就着她的手,极其缓慢地、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般,小口地、珍惜地啜饮着那几口甘霖。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带着一种脆弱而执拗的生命力。然而,他的眼神,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沈心的脸,那目光不再是昨夜暴风雨般的愤怒和冰冷的审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巨大疑问和复杂探究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剖析开来的凝视。
几口微不足道的清水润过如同着火般的喉咙,他微微偏开头,用眼神示意已经够了。
沈心沉默地收回手,将那个几乎空了的塑料瓶捏得紧紧的,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物。她深深地低下头,避开了他那仿佛带有实质重量的目光,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这救生舱的阴影里。令人难熬的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对峙都更加让人无所适从,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在皮肤上。
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解释吗?如何解释?告诉他钟叔那通突如其来的警告同样让她震惊万分、如坠冰窟?告诉他她对于“海妖”的出现和基地被袭的内情同样一无所知、满心迷茫?在经历了身份被揭穿、信任被彻底践踏、所有谎言都被血淋淋地摊开在阳光下之后,他还会相信她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吗?任何的解释,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都只会像是更加精心编织的、企图蒙混过关的谎言。
而顾夜宸,似乎也暂时无意立刻开启新一轮的、注定不会有结果的逼问。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在默默积攒着这具破败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在独自消化着这极具冲击性、颠覆了他所有预判的现实——这个他认定的“陷阱”,在最后关头,却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如同无数根金色的细针,刺破稀薄的晨雾,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毫无遮蔽的海面。它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也带来了新的、更加残酷的折磨——难以忍受的口渴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喉咙,以及皮肤被紫外线直接照射所带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生存的焦灼渴望中,一分一秒地艰难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沙砾上跋涉。
就在沈心几乎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直到某艘船只出现,或者直到他们其中一人先被这残酷的环境耗尽最后一丝生命的时候,顾夜宸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但语调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仿佛暴风雨过后,海面上残留的那片诡异的宁静:
“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沈心却在一瞬间就完全听懂了他这浓缩了所有疑惑和不解的质问。他在问,为什么在指控她是陷阱、是别有企图的杀手之后,她还要救他?为什么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将唯一的生路分享给他?为什么要做这些看似完全不符合“陷阱”逻辑的事情?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之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混乱情绪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
她自己也无数次在内心反问过自己。是出于人类最基本、最原始的、面对同类濒死时无法完全泯灭的同情和救助本能?还是因为那句被他反复强调、如同魔咒般的“你的命是我的”,在她心底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种下了一种扭曲的、近乎荒谬的责任感?亦或是……存在着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正视、去深究的、更加晦暗不明的原因?
“我……”她艰难地张了张早已干裂出血丝的嘴唇,喉咙如同被粗糙的沙石堵住,摩擦着,却发现自己连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任何的解释,在此刻这**裸的现实和两人之间那深不见底的信任鸿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顾夜宸并没有出言催促,也没有再用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紧逼她。他只是微微转开了头,望着远处那被阳光照射得波光粼粼、如同撒满了碎钻的海面,侧脸在愈发强烈的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线条清晰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
“他警告我,”良久,就在沈心以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顾夜宸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将这沉重的信息,分享给这片唯一能倾听他们的大海,或者说,分享给近在咫尺的她,“‘潘多拉’是陷阱。‘她’不能信。”
沈心的心脏,随着他清晰的吐字,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说你不知道。”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昨夜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暴戾,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困惑,仿佛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迷途者,“那我问你,林晚。”
他叫了她的本名。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孤筏之上,在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晨曦微光之中。这个名字,此刻听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过往恩怨与眼下现实的复杂质感。
“如果换做是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融入海浪声中,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沈心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你会选择相信一个处心积虑欺骗了你这么久、身份成谜、甚至极有可能身负着在你最不设防时给予致命一击指令的人,还是……相信那个在最后关头,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向你发出警告的人?”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一个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信任危机,**裸地、毫不留情地,抛回给了她。逼迫她站在他的角度,去审视她自己,去衡量那几乎不存在任何信任基础的天平。
沈心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恨之入骨、视为毕生仇敌、畏惧如虎狼,此刻却无比虚弱、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寻求答案的迷茫微光的男人。炽烈的阳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轮廓,却也奇异地,照亮了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如同溺水者试图抓住浮木般的……微弱期盼。
他……也在迷茫吗?在她和钟叔那相互矛盾的信号之间?在她这无法解释的救助行为和钟叔那看似“善意”的警告之间?
信任那早已崩塌殆尽的天平,似乎在这一刻,在这片孤筏之上,发生了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倾斜。
沈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叶,也强行压下了喉咙里不断上涌的哽咽和眼眶中难以抑制的酸涩。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审视的、等待着最终宣判般的目光,声音因为虚弱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着,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无法向你证明我的清白,顾夜宸。”她清晰地承认了这个无奈的事实,“任何言语,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都毫无分量。”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她的目光毫不退缩,直视着他眼底的深渊,“如果我真的要杀你,如果我真的如钟叔警告的那般不可信,那么昨晚,在那漫长的、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在你生命垂危、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轻而易举地、眼睁睁看着你被寒冷和伤痛带走,甚至……只需要轻轻推你一把,你早就已经沉入海底,万劫不复。”
“但我没有。”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如同宣誓般说道:
“我。没。有。”
海风吹过,带着白昼的温热,吹动她凌乱黏腻的鬓发,也吹散了昨夜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顾夜宸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酝酿、平息、又再次凝聚。他仿佛要透过这双此刻写满了坦荡、绝望与最后坚持的窗户,穿透所有可能的伪装,直抵她灵魂的最深处,去分辨、去判断,这究竟是另一层更加高明、更加隐忍的谎言,还是……在这绝境之中,人性所残存下来的、最后一丝可悲而真实的微光。
漫长的、令人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沉默。
久到沈心几乎要以为他依旧选择了不信,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再次如同泡沫般破裂,心一点点地、沉入那冰冷绝望的谷底。
终于,在仿佛永恒般的凝视之后,顾夜宸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说出“我信你”这三个字,那对于他而言,或许太重,也太过奢侈。但他同样,也没有再吐出任何质疑或否定的话语。
只是,那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冰冷而危险的气场,似乎悄然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如同坚冰之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向后靠在冰冷粗糙的救生舱壁上,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耗尽心神的战争。
“等着吧。”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听天由命般的漠然,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骨髓的倦怠,“会不会有船经过,什么时候有,只能……看运气了。”
那场关乎生死、关乎信任、关乎真相的严厉审问,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僵持与被迫的共存。
在这片蔚蓝的、美丽而残酷的、无边无际的、由大海和天空共同构筑的、巨大的天然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