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丝雀的荆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78章 登船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小船如一把锋利的剪刀,破开墨蓝色绸缎般平滑的海面,留下两道迅速弥合的白痕,快速逼近。晨光熹微,海天相接处仅有一线鱼肚白,将这艘灰色小艇映衬得如同一道幽灵。船上坐着两名穿着笔挺灰色制服、面容如同石膏雕塑般凝固的男子,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与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熟练地操纵引擎、抛出缆绳,很快便将小船稳稳地靠在了那枚孤零零漂浮在海上的救生舱旁。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沉闷而短暂的“叩”声,在这无垠的寂静海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顾先生,沈小姐,请快上船!”靠近沈心这一侧的男子伸出手,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刻板,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听不出半分关切,也听不出半分催促,只有纯粹的命令式陈述。那伸出的手,戴着同样材质的灰色手套,指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却毫无温度。

海风带着咸腥与深秋的寒意吹拂而过,卷起沈心散乱的发丝,也让她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看着那两只几乎一模一样、象征着“救援”的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虚弱地倚靠着救生舱壁、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的顾夜宸。男人刚才那句用尽最后气力、急促而清晰的警告——“不要完全相信”——如同淬了冰的针,再次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直抵心脏,让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地撞击,几乎要挣脱束缚。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以及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不能慌,不能乱。她告诉自己,必须演下去,为了顾夜宸,也为了自己那渺茫的、尚未可知的生机。她率先抓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戴着灰色手套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在小艇队员看似扶持、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道下,她踉跄着,几乎是半跌半撞地踏上了这艘摇晃不定的小船。她的动作刻意显得笨拙而无力,双腿如同煮烂的面条,完全符合一个在冰冷海水和死亡恐惧中浸泡挣扎了一整夜、濒临极限的幸存者该有的样子。她甚至让身体在小艇的晃动中微微失衡,低低惊呼了一声,完美地掩饰了任何可能存在的、训练有素的平衡感。

紧接着,两名队员一左一右,动作专业而小心地将顾夜宸也搀扶了上来。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倚靠在对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他的脸色在朦胧晨光中更显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额角那早已被海水浸透、边缘泛黄的纱布上,赫然再次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映衬着那片灰白,触目惊心。他看起来比沈心还要虚弱不堪,生命之火仿佛随时会熄灭。这表演,堪称无懈可击,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一个重伤濒危之人的状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艇迅速调头,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划破海面的宁静,向着不远处那艘如同灰色巨鲸般蛰伏在海面上的中型船只驶去。

越是靠近,那艘船的轮廓便越是清晰,也越是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流线型的船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通体的哑光灰色涂装,在渐亮的天光下吸收着光线,显得低调而充满了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甲板异常整洁,看不到任何闲杂人员,只有几个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身影,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不同的点位沉默地忙碌或警戒。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海面,站位精准,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安全网。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民间救援船或者商业考察船只,它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严谨、高效、隐藏着肃杀的气息,更像是一艘……经过精心伪装的军用或特种船只。

沈心的心,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点点沉向冰冷的深渊。钟叔的能量,他所掌控的这隐秘王国的一角,似乎远比她过去所了解的、所想象的,还要庞大、幽深,且更加危险。

小艇轻巧地贴近了船舷,一道金属舷梯几乎无声无息地从上方迅速放下,严丝合缝地对接。那位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了舷梯的顶端。他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面容儒雅,衣着整洁,但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眉宇间恰到好处地笼罩着一层凝重与关切。

“快!小心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指挥着两名队员将顾夜宸和沈心扶上甲板。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顾夜宸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忧色”。“医生!准备担架和急救!快!”他侧头向身后吩咐,语气急促,彰显着对“重要人物”安危的高度重视。

立刻,两名穿着白色大褂、同样表情严谨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上前,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将似乎已经完全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顾夜宸安置在担架上,白色的床单迅速覆盖到他胸口,只露出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沈心则被一名同样穿着制服、但面容相对柔和一些的女队员搀扶着,默默地跟在担架后面。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甲板,将所有细节贪婪地摄入眼底——紧闭的舱门、隐蔽的摄像头角度、以及那些“船员”们腰间不经意的隆起。

“陈先生……谢谢您……谢谢……”沈心停下脚步,抬起苍白的脸,声音沙哑破碎,努力扮演着惊魂未定又感激涕零的角色,眼中甚至逼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光,“我们……我们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她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脆弱。

“没事了,没事了,安全了就好。”陈先生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抚,如同春风拂过,却感受不到真正的暖意,“钟叔得知你们出事的消息,非常着急,立刻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在这片海域进行拉网式搜寻。万幸,上帝保佑,总算让我们及时找到了你们。”他的话语听起来天衣无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情理”之上。

但沈心敏锐的神经,却捕捉到了他提到“钟叔”时,那镜片后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不自然,那并非崇敬或畏惧,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紧绷。而且,从见面到现在,他除了表达关切和庆幸,并没有详细询问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海上发生了什么,袭击者是谁,仿佛……这一切的剧本,他早已心知肚明?这种“了然于心”的沉默,比直接的盘问更让人心悸。

她适时地低下头,用散落的长发掩饰住眼中瞬间掠过的疑虑与冰冷,只是依循着“幸存者”的人设,更加虚弱地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仿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被快速带入船舱内部。与外表的冷硬一脉相承,船舱内部的装修同样是纯粹的实用主义风格,通道宽敞,足以容纳设备和快速通行,但四壁皆是冰冷的金属原色或是毫无温度的浅灰涂料,反射着头顶LED灯管投下的、缺乏暖意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刻意清洁过的气味,以及一种特殊的、类似精密仪器运转时产生的淡淡机油味,还有一种属于密闭空间的、恒温空调制造出的、干冷的“人造空气”的味道。这里的一切,从锃亮无反光的地板到严丝合缝的舱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艘船的高度专业性、纪律性以及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不容小觑的武力。

顾夜宸被直接送进了一间设施完备、看起来如同小型手术室般的医疗舱进行详细的检查和“治疗”。沉重的气密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沈心则被那名女队员带到了另一间类似客舱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固定在甲板上的单人床,一张金属小桌,一把同样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以及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唯一的私密空间是那个带着简易淋浴和马桶的独立卫生间。一切都干净整洁得过分,也冰冷得过分。

“沈小姐,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换洗一下衣服。餐食和饮用水马上送来。医生稍后会来为您检查身体。”女队员语气平淡,如同复读机一般交代完,便微微颔首,退了出去。沈心清晰地听到,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她的心随着那声轻响,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说是客舱,实则还是囚室。区别只在于,这个囚室更加坚固,更加精致,也更加令人绝望。

她立刻走到门边,试探性地拧了拧门内侧的把手——纹丝不动。果然,从外面锁死了。她不死心,又仔细检查了门轴和锁孔的结构,确认绝非自己能够撼动。

她开始像个困兽般,细致地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来自天花板一角那个巴掌大小、覆盖着细密金属网的换气口。光源只有顶部那盏散发着冷白光的LED灯,光线均匀而缺乏阴影,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她摸索着墙壁、床沿、桌底,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没有任何可能被拆卸下来用作武器的部件,甚至连床单和被套都是那种难以撕裂的特殊耐磨材质。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天花板的四个角落、灯罩边缘、以及通风口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摄像头凸起,但她知道,必然有隐藏得极好的监控设备,如同暗处的眼睛,在时刻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种无形的、却无比致密粘稠的控制感,如同蛛网般层层包裹了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这艘船,就是一个移动的、更加先进、也更加冷酷的钢铁牢笼。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外再次传来响动,是钥匙开锁的声音。一名面无表情的男性队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叠好的干净衣物、一份用锡箔纸包着的食物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将托盘放在小桌上,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再次落锁。

食物是标准的即食营养餐,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和水分。水是常见的品牌,密封完好。沈心顾不上那么多,她确实饥渴交加。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瓶盖,确认无人动过手脚,然后才拧开,小口却急促地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接着,她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份谈不上美味的食物。她需要能量,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以应对接下来未知的一切。

吃完后,她拿起那套干净的衣服——同样是毫无特色的灰蓝色棉质衣裤,手感普通,尺寸略显宽大,走进卫生间。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在冰冷僵硬的肌肤上,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划过脸颊,冲走海水的咸涩、汗水的粘腻以及一夜奔波的疲惫。然而,那温热的水流却无法穿透肌肤,洗去心底那重重叠叠、越来越浓的迷雾和深入骨髓的不安。顾夜宸现在怎么样了?他的“伤情”会不会被拆穿?他们会被带去哪里?钟叔,那个在幕后掌控着一切的男人,他到底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那艘如同幽灵般出现、凶悍地攻击海底基地、雇佣“海妖”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幕后黑手,真的不是他吗?如果不是,陈先生这些人,以及这艘船,代表的又是哪一方势力?一个个问题如同盘旋的秃鹫,在她混乱的大脑里啄食着理智。

洗完澡,换好那身如同囚服般的衣裤,她感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暖意和力气,但大脑依旧如同塞满乱麻,理不出头绪。她坐在床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顾夜宸在救生舱里短暂的交流,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或者仅仅是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陈先生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温和而儒雅的笑容:“沈小姐,感觉好些了吗?船上的设施简陋,还望海涵。”

“好多了,谢谢陈先生关心。”沈心立刻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顺从,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与依赖。

“方便聊几句吗?关于这次意外。”陈先生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但并未反锁。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意在营造一种“我们是一边的”松弛感,却又保留了随时可以离开的控制权。他自然而然地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然后示意沈心坐在对面的床沿上。

审问,或者说,试探,要开始了吗?沈心心中警铃大作,每一根神经都瞬间绷紧。她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脆弱与茫然。

“不用紧张,”陈先生笑了笑,语气刻意放缓,如同一位耐心的长者,“只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毕竟这次事件非同小可,钟叔很担心你们,我们也需要向上面对接下来的安全保障工作做出评估。”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能告诉我,拍卖会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从‘波塞冬号’游轮上离开,又怎么会流落到这片远离航线的海域?还有,你们提到的……遇到了‘海妖’?”

他的问题清晰、直接,切中了所有核心环节,但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这种强烈的反差,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沈心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和顾夜宸在极端环境下被迫达成的脆弱“共识”,以及她自己根据零碎信息拼凑出的理解,开始谨慎地、字斟句酌地叙述。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时断时续:“拍卖会后……发生了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人,有人突然攻击了顾先生……现场很混乱……我们,我们被迫乘上了一架直升机离开……但是,但是没想到,直升机在空中……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攻击击中了……我们掉进了海里……幸好,幸好找到了一些救生设备……在海里漂了很久……后来,后来就在海上遇到了那艘……那艘可怕的、像鲨鱼一样的黑色潜水器……它,它攻击了我们……”

她刻意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顾夜宸早已识破她的伪装和真实身份、他们被迫合作闯入海底基地、以及钟叔在最后时刻通过加密通讯传来的、那句含义不明的警告。她只描述了落海和被“海妖”追击的大致、表面过程,语气里充满了后怕、无助和一丝对未知攻击者的恐惧,将一个不幸被卷入豪门恩怨和不明袭击的、无辜受牵连的“女伴”角色,表演得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陈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让人完全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相信了这番说辞,还是早已看穿了其中的隐瞒与修饰。

“真是惊险万分。”听完沈心带着颤音的叙述,他适时的感慨了一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随即,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轻描淡写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听说……顾先生这次在拍卖会上,花了天价拍下的那个……银色的箱子,也随着那架直升机,一起坠海了?唉,真是可惜了,那可是件难得的藏品。”

来了!他终于问到了核心,问到了“潘多拉”!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她脸上却迅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惋惜、茫然和一丝对巨额财富损失的心痛表情:“是的……太可惜了……顾先生花了那么大价钱……就这么……都沉到海底了……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她甚至适时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只关心拍卖品本身金钱价值、对其背后所隐藏的真正重要性一无所知的、纯粹的“局外人”。

陈先生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牢牢锁定着她的眼睛,那镜片后的视线似乎要穿透她的瞳孔,直抵她大脑深处翻腾的思绪,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任何一丝心虚的闪烁。

沈心努力维持着眼神的清澈见底,以及那劫后余生带来的、无法作假的疲惫与脆弱。她甚至强迫自己微微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带着一丝不解,仿佛在奇怪对方为何对一个已经沉入海底的“物件”如此关注。只有她自己知道,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湿意黏连着皮肤。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

良久,陈先生才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是啊,人没事就好。东西丢了,终究还是身外之物,还可以再寻找,再竞拍。只要人安全,就是最大的幸运。”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们已经安排了最快的航线返回。钟叔正在岸上,焦急地等着你们安全归来的消息。”

沈心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一毫米。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然而,就在陈先生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即将转动打开的瞬间,他忽然又停住了动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回过头,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探针,再次投向沈心:

“对了,沈小姐。”

沈心刚刚落回原地的心脏,再次猛地悬到了半空。

“顾先生那边,医生刚刚做了初步检查和处理。他的伤势……嗯,比较复杂,失血过多,加上有些感染,需要绝对的静养,暂时不方便任何人打扰。”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在接下来的航程里,恐怕需要你们暂时分开休息了。”他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汇报,或者有什么个人的疑问和需求,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找刚才那位女队员。钟叔特意吩咐过,要我们务必……确保你的绝对安全,满足你的合理要求。”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沈心勉强维持的镇定,让她从头顶到脚底,一片冰凉。

这是在明确地告知她,顾夜宸已经被隔离控制,失去了自由和与她沟通的可能?还是在巧妙地离间他们之间那脆弱而暂时的同盟关系?抑或是在向她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在这艘船上,她现在唯一能依靠、也只能依靠的,就是他们,就是“钟叔”的力量?甚至是在暗示她,可以“弃暗投明”,向他们单独“汇报”她所知道的、或许顾夜宸并未透露的信息?

巨大的恐惧和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缠绕了她的四肢百骸。这艘看似得来不易、象征着生机的救生船,这看似安全的金属堡垒,或许,才是真正驶向未知深渊、更加黑暗命运的开始。

她看着陈先生那双藏在反光镜片后、深不见底、窥不透真实想法的眼睛,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强迫自己牵动面部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感激的、顺从的、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无比脆弱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的,谢谢陈先生。有需要……我一定……及时汇报。”

陈先生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微微颔首,终于转动门把手,走了出去。

厚重的舱门再次合拢,将那声致命的“咔哒”锁响,隔绝在内。

房间里,只剩下沈心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散发着永恒冷光的灯。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灵魂的美丽雕塑。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如同暴风雨前大海般汹涌的惊惧与决绝,泄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航向未卜,深渊在前。这艘灰色的船,正载着她和秘密,向着浓雾弥漫的未来,全速前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