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船舱内那恒定不变的LED光源,仿佛也遵循着某种预设的节律,自动调节为一种更加昏暗、仅能勉强勾勒出物体轮廓的夜灯模式。惨白的光线被稀释成浑浊的灰黄色,无力地涂抹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反而让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和扭曲。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隔音的罐头,唯有船只引擎那低沉而恒定的嗡鸣声,穿透钢板,无处不在,成为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它不像工业的喧嚣,更像某种沉睡中的远古巨兽,在胸腔里发出的、规律而令人不安的鼾声,带着整个船体微微震颤,也敲打在沈心紧绷的神经上。
沈心躺在坚硬如铁、仅铺着一层薄薄垫褥的床铺上,身上盖着那床同样缺乏暖意的灰色薄被。她双眼紧闭,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仿佛早已陷入深度睡眠,与这艘船的节奏融为一体。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她的每一个感官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处于一种高度警觉、几近燃烧的状态。听觉被放大到极致,像一张无形的、拉满的弓弦,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静——远处舱门开合的微响、金属热胀冷缩的呻吟、甚至是空气在管道中流动的微弱嘶声。
送晚餐的那个沉默身影离开并落锁之后,外面就如同坟茔般再无声响。连那原本偶尔会响起的、规律而刻板的巡逻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了。或许,在这茫茫大洋之上,四面皆是天然的屏障,警戒的重点更多地放在了雷达屏幕和外部了望,对这内部“安全”的囚笼,反而放松了看管。这正合她意。
时间,在这片凝固的昏暗与单调的嗡鸣中,一分一秒地缓慢爬行。凭借体内残存的、尚未被恐惧和疲惫完全摧毁的生物钟,以及在这种极端压力下被迫激发的、极度专注的心算能力,沈心在脑海中默默地构建着一个虚拟的计时沙漏。沙粒无声滑落,她估算着,大概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这是一天之中,人体机能最为低迷、意志最为薄弱、警惕性也相对降至最低的时段。黑暗与寂静,既是掩护,也是帮凶。
行动的时机,到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维持着沉睡的姿势,又静静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确认外界依旧死寂,内部也毫无异常之后,才如同最灵巧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每一个关节的动作都被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肌肉紧绷又放松,没有带起床铺的任何吱呀声。她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滑下床铺,赤足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柱。
没有开灯,也不需要。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这昏暗,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和那从舷窗密封边缘偶尔渗入的、被墨蓝色海面反射上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如果今晚有月的话),她如同盲人般,依靠触觉和空间感,准确地摸索到了狭小的卫生间门口。
白天洗澡时,她早已用看似无意的目光,将这里的一切细节刻录在脑中。此刻,她的目标明确——那个位于天花板角落、标准尺寸的方形金属栅格,通风口。它如同这间囚室唯一可能的、通向外部世界的隐秘脐带。
她踩上冰冷的陶瓷马桶盖,踮起脚尖,身体拉伸到极限,手指如同探针,仔细地、一寸寸地摸索着栅格与天花板连接处的边缘。没有螺丝的凸起感。是常见的、依靠内部塑料卡扣固定的设计。
心中掠过一丝压抑的欣喜。机会就在眼前。她小心翼翼地从身上那套灰蓝色运动裤那不起眼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样她早已准备好的、唯一的“工具”——那支晚餐时配送的、质地坚硬的白色塑料餐勺。它边缘相对薄而结实,虽然简陋,但已是她此刻能找到的、最接近撬棍的东西。
她将勺子那略显扁平的柄部,小心翼翼地插入栅格与天花板之间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屏住呼吸,全身的力气凝聚在指尖,她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施加力道,如同拆弹专家般,试探着内部卡扣的精确位置和受力点。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细微控制的过程,任何过大的力量或失误,都可能造成断裂的巨响,或者留下无法弥补的痕迹。
“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的塑料断裂声响起。一个卡扣在巧劲下被撬开了。
沈心的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如同被冻结,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也停止了跳动,高高悬起,几乎要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她调动全部心神,如同最敏锐的声纳,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反馈。
一片死寂。只有那永恒不变的、巨兽鼾声般的引擎嗡鸣,依旧故我地回荡。这恒定的噪音,此刻竟成了她行动的最佳掩护。
她再次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更加轻柔。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带来痒意,她却不敢抬手去擦。几分钟后,伴随着另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声,第二个卡扣也宣告投降。整个通风栅格松动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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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托住那冰冷的金属网格,轻轻用力,将它从洞口取了下来,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机油味道的、仅能容一人勉强蜷缩通过的通风管道入口。一股带着船舱深处特有阴冷的、微弱的气流,从管道深处吹拂而出,撩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管道内部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内壁粗糙,必然布满了各种监控线路、电源管线以及其他不知功用的金属导管,前行将会异常艰难、充满未知,并且极度危险。任何一次不小心的刮擦,都可能触发警报;任何一次错误的转弯,都可能迷失在这钢铁迷宫之中,甚至闯入不该去的地方。
但这是她唯一能主动离开这个封闭房间、探查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是坐以待毙,还是冒险一搏?答案不言自明。
没有更多的犹豫。她深吸了一口那浑浊而冰冷的管道空气,将肺部充满,然后双手死死扒住洞口粗糙的边缘,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力引体向上,同时蜷缩身体,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塞进了那个狭窄逼仄的洞口。粗糙的金属边缘无情地刮擦着她手臂和腰侧的肌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感,她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但此刻已无暇顾及。
整个人完全没入管道内部,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将她吞噬。视觉在这里完全失效。她只能依靠指尖的触觉去感知前方管壁的走向和温度,依靠身体与管道接触的摩擦来判断空间的大小,依靠记忆中登船时对船舱内部结构的惊鸿一瞥,来构建一个模糊的方向图。她像一只在巨大生物血管中摸索前行的微小寄生虫,小心翼翼、缓慢至极地向前爬行。
爬行是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考验。管道并非笔直畅通,不时会出现近乎直角的拐弯,或者令人困惑的分叉路口。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方向感变得极其不可靠。每一次选择,都像是一场赌博。她只能凭借那微弱的气流方向(如果这系统还在运作的话),以及内心对船只核心区域(比如指挥室、医疗室)或者可能关押顾夜宸的舱室位置的粗略推测,来做出决定,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得太离谱。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裤,与身上细小的伤口混合,带来粘腻和刺痛。手臂和膝盖因为持续与粗糙金属摩擦,早已一片红肿,火辣辣的疼痛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管道内的空气浑浊不堪,带着陈年积灰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滞涩,有些喘不过气,头脑也因为缺氧而阵阵发晕。
不知道在这黑暗的迷宫中爬行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在她几乎要被疲惫和绝望淹没时,前方,极其遥远的下方,隐约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萤火,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同时,伴随着的,还有极其细微、被距离和层层隔板削弱后的人声!
希望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了她的身体。她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像一尊瞬间失去生命的雕塑般静止不动,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而布满灰尘的管道壁上,试图最大限度地接收那微弱的声音信号。
声音是从下方某个舱室传来的,透过通风管道的缝隙和金属的传导,微弱地渗入这片寂静。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值班时的疲惫和松懈,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和如同共鸣箱般的管道结构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字句可辨。
“……状态还不稳定,但生命体征总算平稳了。陈先生吩咐了,必须看好,不能出任何差错,尤其是今晚。”一个声音说道,语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听起来像是医生或负责护理的人员。
“明白。这边二十四小时轮值,两人一班,不会松懈。倒是那边那个女的,看起来安分守己,吓坏了的样子,但陈先生好像挺在意,特意交代要多留意着点她的动静。”另一个声音回应道,嗓音更显冷硬,带着护卫特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心的心脏在听到“状态不稳定”时猛地一缩,随即又因“生命体征平稳”而稍微回落!他们说的,肯定是顾夜宸!他果然伤得不轻?“状态不稳定”是指伤势,还是……他们对他用了什么手段?他还在伪装吗?
“嗯,头儿交代了,那女人是关键。能不能让里面那位开口,说出我们想知道的,说不定还得从她身上找突破口。”第一个声音,那个像医生的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潘多拉’没了,沉在海底喂鱼了,总得有点别的收获,才能向上面交代过去。不然,这一趟兴师动众,岂不是白忙活?”
“上面……钟老这次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连‘海妖’那种亡命之徒都惹出来了,基地也……”第二个声音,那个护卫,似乎有些迟疑,压得更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和困惑。
“闭嘴!”第一个声音立刻严厉地打断他,带着呵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议论的更不能议论!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把人安全送到地方就行。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抵达‘安全点’,交接完成,到时候就没我们什么事了,自有别人接手。”
明天中午!安全点!
沈心几乎要将这两个关键词刻进自己的骨髓里。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将他们“安全”押送到目的地!那个被称为“安全点”的地方,竟然如此之近,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抵达!而且,到了那里,会有“别人”接手!这意味着什么?更严密的看守?更专业的审讯?还是……更不可测的命运?
对话声到这里就停止了,似乎两人结束了交流,只剩下隐约的、轻微的脚步声和某种仪器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如果那确实是医疗监控仪器的话),透过管道壁微弱地传来。
沈心强压下立刻沿着管道向下摸索、去寻找顾夜宸被关押的具体位置的强烈冲动。理智告诉她,现在绝不是时候。下方的舱室显然有人值守,通风口很可能就在他们头顶,任何细微的动静都可能被发现。她记住了这个通风口在管道网络中的大致方位和相对距离,将其作为黑暗迷宫中的一个重要坐标点。
她开始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可能是声音来源更下方、或者船只更核心的区域爬去。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获取关键信息的刺激支撑着她。
又艰难地爬过几个令人晕头转向的岔路口,前方的管道似乎变得略微宽敞了一些,另一个通风口出现在下方。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栅格的缝隙向下望去,下面似乎是一条灯光更加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两侧是紧闭的舱门,像一张沉默的、吞噬一切的大口。
她正犹豫是否要冒险从这里出去,尝试探查一下走廊的情况,或者寻找可能的线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某种独特节奏的、皮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那声音稳定而有力,正不疾不徐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是夜间巡逻的护卫!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沈心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随即狂飙起来。她立刻像受惊的壁虎般,猛地向后缩回黑暗的管道深处,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管壁,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钢铁结构之中。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下方的一切动静。
脚步声在通风口下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带队的人在进行例行的环境观察。沈心甚至能听到他们装备轻微的碰撞声,以及低沉的、含混不清的简短交谈。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栅格,扫过了她藏身的黑暗。
幸运的是,那停顿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心这才敢缓缓地、颤抖着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她的整个后背,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太危险了。刚才只要她稍有迟疑,或者弄出一点声响,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近距离的遭遇,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返回了。出来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一旦天亮前送早餐的人发现她不在房间,或者白班护卫进行更细致的检查,一切都将暴露。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借来时在心中默默构建的、那模糊而不可靠的“地图”,开始艰难地原路返回。在狭窄、黑暗、几乎完全相同的管道网络中辨认方向,其困难程度远超来时的探索。她几次在岔路口陷入迷茫,心跳一次次因不确定而飙升至顶点,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只能依靠对大致距离的估算、对管道内壁触感细微差别的记忆(比如某处特别粗糙的焊点,或者某个转弯处特别尖锐的边缘),以及那冥冥中求生的本能,摸索着前进。
当那个被她撬开栅格、如同希望灯塔般的洞口,终于在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显现出轮廓时,沈心几乎要虚脱。她如同在沙漠中跋涉了无数昼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爬了过去。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如同初生的小鹿般,从洞口探出头,警惕地观察着下方那个囚室。房间里依旧保持着死寂,昏暗的夜灯下,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被移动或检查过的痕迹。她心中稍定,迅速而轻巧地从管道中滑出,双足落在地面上时,甚至有些发软。她不敢耽搁,立刻拿起被放在一旁的通风栅格,踮起脚尖,努力将它重新扣回原位。虽然内部的卡扣已经损坏,无法完全固定,但粗略看去,只要不刻意检查或遇到剧烈震动,并不容易发现异常。
她快速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淡水匆匆冲洗了一下脸上、手臂和膝盖上的灰尘、汗渍以及那些细小的、已经凝结血痂的刮痕。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她用毛巾仔细擦干,确保不留下明显的水渍。
然后,她迅速躺回那张坚硬的床铺,拉过薄被盖到胸口,调整呼吸,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平复下来,假装自己从未离开过,一直沉浸在那看似安稳的睡眠之中。
然而,身体可以伪装,内心的惊涛骇浪却难以瞬间平息。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大得吓人。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刚刚获取的那些沉重而关键的信息,它们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中反复灼烧、烙印。
顾夜宸还活着,但被严密看守,所谓的“状态不稳定”像一团疑云笼罩着他。
钟叔的人意图**,将他们视为“收获”,想从他们身上挖掘出关于“潘多拉”或其替代品的价值。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一个被称为“安全点”的地方,抵达时间迫在眉睫——明天中午之前。
而“海妖”的出现和基地遇袭,连这些执行任务的手下都感到疑惑和隐隐不安,这似乎暗示着,那场针对他们的致命袭击,并非直接来自于钟叔的指挥,背后可能牵扯着更复杂的势力博弈。
这些碎片化的、却无比沉重信息,在她脑海中彼此碰撞、拼接,指向一个更加庞大、复杂、迷雾重重的危险局面。钟叔的目的,似乎远不止是夺取“潘多拉”那么简单,而他与顾夜宸之间,那看似紧密实则布满裂痕的关系,显然隐藏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恩怨纠葛。
而她,沈心,这个意外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小人物,成了夹在这两个强大而危险的男人中间的一颗棋子。一颗被双方都试图利用、掌控、榨取价值,却又都可能因为局势变化而随时毫不犹豫舍弃的棋子。
明天中午,“安全点”……
那看似代表着“安全”的词语,此刻听起来却充满了讽刺和寒意。那会是这场噩梦的暂时终点,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无法挣脱的深渊的起点?
她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刚刚被她冒险闯入又逃离的、此刻看起来依旧冰冷平静的金属栅格。她知道,自己刚刚用性命冒险换来的这点可怜的信息,或许是她在这盘死局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
必须在抵达那个所谓的“安全点”之前,在这最后的航程里,想出办法。一个能够打破僵局,哪怕只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的办法。否则,等待她的,将是彻底沉没的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