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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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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逃亡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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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的引擎发出压抑的低吼,如同一头被囚禁的钢铁野兽,在漆黑一片、根本无路可循的原始山林间剧烈地颠簸、挣扎着潜行。秦昊的驾驶技术展现出一种与他那玩世不恭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艺术般的老辣。

他关闭了所有车灯,车厢内外陷入几乎绝对的黑暗,仅凭着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高科技夜视仪镜片后泛着的微弱绿光,以及一种堪称恐怖的、对复杂地形的惊人记忆力,操控着车辆在盘根错节的树根、突兀的岩石、以及深浅不一的泥洼间精准地穿梭、腾挪。

他选择的路线刁钻而隐蔽,尽可能地将车轮碾压过的痕迹抹除,或是巧妙地利用溪流和岩石地带规避,仿佛一个最高明的幽灵,力求不在这片沉睡的山林间留下任何指向性的踪迹。

车内,气氛压抑、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有形的、沉重的铅块。先前逃亡的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留下的是一片空虚的死寂,以及各自心中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

沈心将自己紧紧蜷缩在冰冷的皮质后座角落,身体随着车辆毫无规律的剧烈颠簸而不由自主地晃动、碰撞。那冰冷刺骨的、对死亡的巨大恐惧感稍稍褪去,如同潮水暂时退却,裸露出的却是更加庞大、更加无边无际的迷茫感,以及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身心俱疲的虚脱感,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目光试图穿透车厢内几乎完全的黑暗,窥探身旁那个男人的状态。

顾夜宸靠坐在另一侧的车门边,身体深陷在阴影里,只有侧脸的线条在窗外偶尔掠过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映衬下,显露出冷硬而分明的轮廓,如同用最坚硬的岩石雕琢而成。他闭合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乍看之下仿佛陷入了沉睡或休憩。但沈心却凭借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并未有丝毫的放松,依旧如同上紧的发条,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般力量的、高度紧绷的警戒状态。之前的密室对峙、基地突围、山林亡命,这一系列高强度的激战和消耗,似乎并未榨干他深不见底的体力储备,反而像是一次彻底的淬火,将他这把本就锋利的刀,磨砺得更加寒气逼人,散发着一种染血之后、生人勿近的凛冽危险气息。

开车的秦昊似乎完全不受这车内沉重气氛的影响,他甚至还有闲心,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断断续续地哼着一段不成调子的、慵懒而略带爵士风的小曲,手指还在方向盘上随着那无形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他终于通过车内后视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后座如同冰雕般的两人,懒洋洋地开口,那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死寂:

“我说,顾总,咱们这亡命飞车也开了一阵子了,下一步棋,您老人家打算怎么走啊?”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散漫,“钟老狐狸吃了那么大的瘪,这会儿肯定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了。我估摸着他能把调动的所有资源,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全他妈撒出来了。陆地上是天罗地网,指不定天上还有眼睛盯着,地下还有狗鼻子闻着。咱们现在坐的这铁疙瘩,目标可不小,在这荒山野岭里,恐怕也躲不了多久喽。”

顾夜宸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仿佛秦昊的话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直接给出了一个简短而明确的指令:“去‘鹞子’那儿。”

“鹞子’?”秦昊吹了声口哨,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讶异,“啧,顾总,您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鹞子’那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而且那老小子本人,可是个名副其实、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认钱不认人,价钱黑得能刮下三层皮来。”他顿了顿,透过镜片瞥了一眼顾夜宸毫无反应的侧脸,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顾总,你确定咱们现在这临时拼凑起来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草台班子,付得起他那笔天文数字的‘招待费’?别到时候人没藏好,先把咱们自己给卖了。”

“少废话。”顾夜宸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目光如同两支淬了冰的锥子,精准而冰冷地刺向后视镜,与秦昊探究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开你的车。”

秦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仿佛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果然不再多问,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他重新集中精神,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对付起前面一个突然出现的、异常陡峭且布满碎石的土坡,引擎发出更加沉闷的嘶吼。

然而,坐在后座的沈心,却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鹞子”?这显然不是一个真名,而是一个代号,一个听起来就充满了草莽气息、绝非善类的人物代号。顾夜宸竟然和这种游离于正常社会规则之外、听起来就极其危险的人物有联系?而且听秦昊那半真半假的口气,对方不仅危险,还毫无道义可言,只认金钱。她感觉自己仿佛正被一股无形的暗流裹挟着,一步步踏入一个远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更深、更黑暗、更无法无天的漩涡中心。顾夜宸所身处、所熟悉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她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适应的残酷规则和危险人物,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哐当!”

车辆为了躲避一块隐藏的巨石,猛地向一侧倾斜,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沈心猝不及防,受伤肿胀的脚踝不受控制地狠狠磕碰在坚硬的车门内侧!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脚踝处炸开,沿着神经迅猛窜上大脑,她忍不住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立刻死死咬住下唇极力压抑,但那短促而清晰的抽气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车厢内,依旧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

几乎就在她抽气声发出的同时,顾夜宸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她因吃痛而下意识蜷缩起来的脚上。黑暗中,他眼神里的具体情绪看不真切,但那股如同实质般的、迫人的压力却丝毫未减,甚至更添了几分凛冽。

下一秒,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动作略显粗暴地从座椅下方阴影里拖出一个迷彩涂装、小巧却看起来内容充实的军用医疗箱。他“啪”地一声打开卡扣,看也不看,直接从里面摸出一罐速效冷冻喷雾和一卷白色的弹性绷带,像是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杂物般,直接扔到了沈心并拢的膝盖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处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别变成累赘。”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回头,再次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之前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的沉寂状态,仿佛刚才那短暂而突兀的举动,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微不足道的施舍。

沈心怀里抱着那罐冰凉的喷雾和略显粗糙的绷带,愣了好几秒,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种近乎羞辱、毫无温情可言的“关心”方式,果然……很符合顾夜宸一贯的风格。冰冷,直接,目的明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但脚踝处那阵阵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钻心疼痛,却在不断地提醒着她,此刻不是计较态度和感受的时候,生存和保持行动力才是第一要务。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将那份屈辱和难堪强行压了下去。默默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卷起沾满泥污的裤腿,借着车窗外那些许流动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笨拙地摸索着,将冰冷的喷雾对准红肿的脚踝按下。白色的冷雾喷出,带来一阵短暂的、刺骨的麻木感,暂时压制了疼痛。然后,她开始用那卷弹性绷带,一圈一圈,有些生疏却尽力牢固地缠绕、包扎起来。在整个过程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排驾驶座上,秦昊那双看似专注于路况的眼睛,不时地透过车内后视镜,投来那种带着玩味、探究,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目光,这无声的注视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被剥光了暴露在人前,只能更加低下头,加快手中的动作,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座椅的阴影里。

处理完伤口,虽然动作笨拙,但绷带带来的支撑感和药物的冰冷效果,确实让那钻心的疼痛缓解了不少。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袭来的巨大疲惫感和沉沉迷意。她的眼皮如同灌了铅,不断地下沉,大脑也因过度消耗而变得昏沉混沌。但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刺激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不敢睡,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的车厢里,在这个由两个完全看不透的男人组成的“脆弱同盟”中,放松警惕,无异于将性命交到他人手中。

车辆似乎终于驶离了那崎岖难行的原始林地,轮胎下的触感变得相对坚实平坦了一些,速度也随之明显加快,引擎的嘶吼声变得平稳了许多。

就在沈心强打精神,警惕地注意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和车内任何细微动静时,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顾夜宸,忽然再次开口。而这一次,他的话语并非指向开车的秦昊,而是清晰无误地、直接砸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她,语气依旧是他一贯的冷硬,不容置疑:

“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从现在起,你是沈心。只是沈心。忘掉林晚的一切,包括……你心里那点可笑的仇恨。”

沈心猛地抬起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隐在黑暗中的、冷硬而模糊的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忘掉仇恨?他说得何其轻巧,何其冰冷!那刻入骨髓、日夜灼烧着她的痛楚,那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失去至亲的绝望与愤怒,那是支撑着她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全部动力和生存的意义!他凭什么用这样一句话,就试图将其轻描淡写地抹去?!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压抑的怒火,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因为‘林晚’已经死了。”顾夜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实,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在钟叔的档案里,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个叫林晚的女人,已经随着那场‘意外’彻底消失了。任何与‘她’相关的情绪,任何因‘她’而起的反应,无论是爱是恨,都是破绽,是可能被敌人捕捉到的、最致命的弱点。”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语气依旧冰冷,“钟叔的人,甚至……可能还有我父亲过去遗留下来的某些并不友善的‘老朋友’,他们都会像最敏锐的猎犬,利用这一点点的气味,顺藤摸瓜,找到你,然后,毫不留情地毁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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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沈心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残酷的清醒:“想活下去,想亲眼看到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想为你姐姐讨回公道,你就必须,先彻彻底底地把你自己,当成‘沈心’。从名字,到身份,到内心,到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这是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沈心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之中,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话语带来的冰冷和窒息感。他的话,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她心头那簇因仇恨而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也让她感受到一种更深的、仿佛坠入无边虚无的寒冷和无力。她明白,他说的是对的,是这残酷现实下最理智、最无奈的选择。在这个步步杀机、人命如草芥的黑暗游戏里,天真、情感、过往的执念,都是奢侈品,更是足以致命的剧毒。她必须强迫自己,变得和眼前这两个男人一样冷硬,一样善于伪装,一样将真实的自我深深埋藏。

可是……忘记林晚,忘记那血海深仇,真的……能做到吗?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是她灵魂的一部分!

前排的秦昊似乎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此刻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插话道:“哎呀,顾总,我说您能不能别这么严肃,看把咱们沈小姐给吓得。这‘业务转型’嘛,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熟悉过程不是?哪能一上来就要求这么高。”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却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暧昧,“不过话说回来……顾总您对沈小姐,倒是……格外的‘上心’和‘关照’啊。又是提醒,又是送药的。啧啧,这可真不像是您一贯冷面冷心、杀伐果断的风格呢。怎么,铁树要开花了?”

这话语里的试探、调侃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暧昧指向,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车内本就紧张而古怪的气氛,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顾夜宸对于秦昊这番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话,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秦昊只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的内容与他毫无关系。他依旧维持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对的沉寂。

然而,沈心却因为秦昊这番话,感到一阵莫名的、强烈的烦躁和窘迫,脸颊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猛地将脸转向冰冷的车窗玻璃,试图用那刺骨的凉意来平息内心的混乱。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如同鬼影般幢幢的黑暗树影,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恰如她此刻茫然未卜、吉凶难测的前路。

然而,这份短暂的、试图寻求片刻宁静的企图,下一秒便被无情地打破。

一直在看似轻松驾车的秦昊,忽然毫无预兆地“啧”了一声,之前那副懒散调侃的腔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如临大敌的警惕:“不对劲……有尾巴黏上来了。不是钟叔手下那帮正规军的手法,更飘忽,更……野路子。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豺狗。”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后座上一动不动的顾夜宸,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沉寂和冰封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爆发的、如同雪崩般凛冽的寒光,锐利得仿佛能割裂这车内的黑暗!

沈心刚刚稍微平复一些的心脏,瞬间再次疯狂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她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又有追兵?!而且……不是钟叔派来的?!

这亡命之路,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有新的、未知的危险,从最黑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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