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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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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处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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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上的风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锦城的上流社交圈缓缓扩散。最初的细微波纹逐渐演变为汹涌的暗流,冲刷着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世界的边界。顾太太林晚不再是那个模糊的背景板,她的名字开始与“从容”、“犀利”、“神秘”这些词汇一同被提及,成为沙龙聚会中窃窃私语的话题,也成为某些人心中难以拔除的尖刺。

这显然不是苏柔想看到的结果。

梧桐苑,苏家的别墅里,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无力地投射在波斯地毯上,却驱不散室内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薰也掩盖不住的焦躁气息。昂贵的青花瓷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水渍蜿蜒如愤怒的蛇,几支娇艳的蓝绣球狼狈地躺在一片狼藉中,花瓣零落。

苏柔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打理的发髻有几缕散落,粘在汗湿的额角。她的眼睛燃烧着嫉恨的火焰,死死盯着垂手站在客厅中央、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私家侦探。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咒骂,声音因失控而变得刺耳,“查了这么久,连那个贱人每天关起门来到底在干什么都查不到!她就是个木头美人,一个摆设!怎么可能突然像变了个人?说话夹枪带棒,还会在酒会上出风头!一定是背后有人教她!是不是她在外面偷人了?!说啊!”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侦探的鼻子上。

侦探王明低着头,冷汗涔涔,不敢擦拭。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伺候过不少难缠的雇主,但像苏柔这样偏执又喜怒无常的,仍是极少数。“苏小姐,我们真的尽力了。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梢,能用的技术手段都用了。顾太太的日常轨迹非常简单,几乎就是顾家别墅和市中心那家‘素造’工作室两点一线,偶尔去几家固定的画廊和书店,但停留时间都很短。她的网络和通讯记录也非常干净,社交简单,没有任何异常联系人……干净得……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干净?”苏柔猛地抓起手边一个天鹅绒靠枕,狠狠砸过去,“那就是你们无能!她肯定用了别的办法!更隐蔽的办法!继续查!加钱!给我加人!挖地三尺也要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给我挖出来!我不信她真就那么清白!”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赵曼丽端着一杯咖啡,缓缓走下。她穿着真丝家居服,外披一件刺绣披肩,妆容一丝不苟,仿佛楼下这狂风暴雨般的景象与她无关。她看到满屋狼藉,精心修饰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柔,”她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冷冽,“注意你的仪态。发这么大脾气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失了风度,让下面的人看笑话,还能得到什么?”

“妈!”苏柔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到母亲身边,抓住她的手臂,眼泪说掉就掉,混合着委屈和不甘,“你都没看到那天晚上她那个嚣张的样子!她让我下不来台!还有夜宸哥哥……他居然还帮着她说话!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冷……我不管!我一定要让那个贱人身败名裂,滚出顾家!滚出锦城!”

赵曼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她示意女佣过来收拾地上的碎片,自己则优雅地走到沙发主位坐下,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急什么?”她淡淡道,声音像浸了冰水,“不过是一时得意罢了。藏在暗处的毒蛇,比明面上的猛兽更危险。但越是看起来没有破绽,才越有问题。她越是表现得不寻常,顾夜宸那种男人心里的疑窦就越深。男人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失控和未知。我们只需要……耐心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创造一个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射向仍僵立原地的侦探王明:“她过去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尤其是……男女关系方面。大学时期,或者更早。哪怕只是一点捕风捉影的影子,也可能撬开一道口子。”

王明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恭敬地递上:“赵夫人,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所有关于林晚小姐婚前的信息。她出身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风很严。她是锦城美院的优等生,专业是雕塑,在校期间风评很好,安静、低调,感情经历似乎非常简单,几乎是一片空白。唯一……唯一算得上有点关联的,是她的一位同校学长,叫楚渝,比她高两届,也是学设计的,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独立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两人当年因为专业课和社团活动有过不少交集,关系似乎不错,有人见过他们一起在画室熬夜做项目,但也仅限于此,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至少明面上看是这样。”

“楚渝?”苏柔立刻抓住了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恶毒而兴奋的光,像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没什么联系?谁知道私底下有没有联系!学长学妹,志趣相投,旧情复燃不是最方便的借口吗?去查!重点查这个楚渝!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清楚!把他们过去所有的交集,细节,还有现在,有没有可能死灰复燃,全都给我挖出来!没有联系?”她冷笑一声,看向母亲,“我们就给他们制造点联系!”

赵曼丽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对侦探吩咐道:“听到了?重点查这个楚渝。包括他的工作室、经济状况、人际关系,特别是,他和‘素造’有没有业务往来。至于制造联系……”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要看时机是否成熟。首先要确定,这个人能不能成为一颗合格的棋子。”

“是,是!我明白!立刻就去查!”王明连声应着,几乎是弓着腰退出了客厅,直到关上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客厅内,苏柔脸上终于露出狠厉而期待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晚狼狈不堪的未来:“还是妈你有办法!”

赵曼丽抿了一口咖啡,眼神幽深:“记住,小柔。对付这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必须击中要害,让她永无翻身之地。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成双。只要让她和‘奸夫’扯上关系,照片、视频、‘巧合’……证据链做足,任凭她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你看顾夜宸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顾家还能不能容得下她?舆论的口水都能淹死她。”

母女俩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阴谋即将得逞的冰冷气息。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照亮了赵曼丽手中咖啡杯上精致却冰冷的花纹,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另一边,顾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总裁办公室的气氛同样算不上轻松,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封般的沉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锦城繁华的天际线,车流如织,霓虹初上,却照不进室内凝重的空气。

顾夜宸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色沉静如水,听着助理高远一丝不苟的汇报。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太太近期的网络访问记录依旧没有异常,主要集中于艺术设计类网站、几个专业论坛和图书馆数据库。使用的电子设备也只有一台普通平板和手机,安全团队做了深度检测,没有发现任何隐藏设备、异常后台程序或加密通讯流量。”高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小心翼翼,“至于‘素造’项目的核心设计师Faye,身份保护得极好,我们尝试通过技术手段追踪IP,对方使用了多重跳转和高级加密,无法定位真实地址。目前只知道对方近期与‘素造’工作室的沟通非常频繁,项目似乎进展到了关键阶段。‘素造’那边口风很紧,核心团队都是林……都是太太的人,我们的人试探过,得不到任何关于Faye的有效信息。”

顾夜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越是查不到,就越证明有问题。林晚的转变,和这个神秘Faye的出现,时间点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顾太太,如何能结识并如此信任一位技术水平如此高超、行事又如此隐秘的设计师?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楚渝呢?”他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高远愣了一下,迅速在脑中调取资料,才反应过来这是之前顺带查到的、与林晚过去有关的一个名字:“楚渝,独立设计师,工作室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口碑不错,主打原创家具和艺术装置。他的工作室最近确实和‘素造’有合作,是项目的外包制作方之一,负责部分木艺结构的实现。但从目前的监控和通讯记录看,他和太太……目前没有发现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接触。合作事宜似乎都是由‘素造’的项目经理出面对接的。”

楚渝……“素造”……外包合作。

顾夜宸眸色深沉如夜。真的只是巧合?一个多年前关系不错的学长,恰好在她重拾事业、需要外力支持的时候,成为了她项目的合作方?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知道了。继续盯紧‘素造’和Faye的动向。楚渝那边,也放个人看着。”

“是,顾总。”高远应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巨大的办公室内只剩下顾夜宸一人。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繁华尽收眼底,却无法填满心中某种莫名的空荡和躁郁。

林晚那张脸,不断地在他眼前交错浮现——酒会上拿着香槟,从容应对各方探究目光,嘴角带着疏离却得体的微笑,眼神清亮而坚定,甚至偶尔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狡黠的光彩;深夜书房里,他某次提前回家无意瞥见,她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神情是百分百的专注,指尖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那种投入和热情,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更多的时候,是她面对他时,那副平静无波、将一切情绪深深掩埋的疏离样子,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这种失控感,这种无法掌握的未知,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一种强烈到极致的、前所未有的占有欲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在他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与此同时,一种同样强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探究欲也如火山喷发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熊熊燃烧。这两种**相互交织、相互纠缠,如同两条凶猛的毒蛇,紧紧地缠绕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无法冷静思考。他厌恶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却又无法将她的身影从脑中驱离。

他必须弄清楚,她到底是谁?那个真实的、隐藏在顾太太面具下的林晚,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的锋芒,她的秘密,她的所有,都只能属于他,必须由他亲手揭开。

这种偏执的念头驱使着他。他几乎是有些冲动地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拨通了林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喘息,似乎刚才正在忙什么事情:“喂?”

“晚上陪我回老宅吃饭。”他直接下令,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压迫。他想看看,在经历了酒会的“风光”之后,她是否会有所改变,是否会流露出一丝抗拒或不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好。”

毫无疑问,没有丝毫反抗,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有的只是彻底的、公式化的逆来顺受。然而,这逆来顺受,此刻却犹如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头反复摩挲,比任何直接的反抗更让他心烦意乱,郁躁难平。她就像一团棉花,用最柔软的姿态,消化掉他所有的力道。

顾家老宅坐落于城西的别墅区,厚重的历史感沉淀在每一块砖石之中。晚餐的气氛比以往更加诡异。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菜肴,但空气却几乎凝滞。

顾母周曼华显然听说了酒会上的事,脸色很不好看,对着林晚更是没个好脸色,眼神里的挑剔和不满几乎要化为实质。

“听说你最近很出风头啊?”用餐到一半,周曼华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在那种场合抛头露面,跟这个寒暄那个应酬,很得意吧?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顾家的媳妇,不需要靠这些来博取关注!”

林晚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动作优雅地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婆婆,语气淡然得听不出一丝火气:“妈说的是。所以我时刻记得要维护顾家的体面,言行举止都不敢有失分寸。不能像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样,失了分寸,闹出笑话,平白让人看了我们顾家的热闹。”

她这话,语调平稳,用词恭敬,却直接把周曼华的指责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还精准无比地暗讽了那天同样在场且举止失当的苏柔。

周曼华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涨得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林晚“你”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毕竟那天苏柔的表现,在场有目共睹。她只能狠狠瞪了林晚一眼,胸口剧烈起伏。

坐在主位的顾父顾宏渊皱了皱眉,沉声道:“好了,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扫过林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而顾夜宸,看着这一幕,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前一样出声维护母亲,或者习惯性地漠视。他甚至觉得林晚这副伶牙俐齿、不卑不亢、不肯吃亏的样子,比过去那副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模样顺眼多了,心底莫名地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

他轻咳一声,拿起公筷给母亲夹了点菜,打断了这场无声的交锋:“妈,尝尝这个。吃饭吧。”

周曼华看着儿子,最终恨恨地拿起筷子,将一腔怒火发泄在食物上。

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终于结束。顾夜宸被父亲叫去书房谈公司的事情。林晚无意在气氛压抑的客厅多待,便独自一人来到老宅后面的花园里散步消食。

晚风习习,带着初夏夜晚植物的清新气息,稍稍吹散了些许在宅子里积攒的烦闷。花园很大,设计精巧,曲径通幽。她走到一丛茂盛的玫瑰架下,这里光线昏暗,相对僻静。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师兄楚渝发来的,关于那个蘑菇艺术灯的打样细节调整,附上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和一段语音,询问她的专业意见。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仔细看着图片,然后快速打字回复,指出几处需要微调的结构线和材质建议,言辞精准而专业。

她完全沉浸在专业交流中,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专注于热爱之事时的轻松弧度。

突然,一个阴冷得仿佛毒蛇吐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幽暗处响起:

“嫂子真是忙啊,吃饭散步都离不开手机。”

林晚猛地回头,心脏因受惊而漏跳一拍。看到苏柔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花园的阴影里,正倚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淬毒般的、混合着嫉恨和得意光芒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屏幕。

“是在和哪个野男人聊得这么热火朝天吗?”苏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恶毒的暗示和即将抓住把柄的兴奋,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针,狠狠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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