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丝雀的荆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92章 罗盘上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机库那扇伪装成岩壁的侧门在三人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与世隔绝的轻响,彻底隔绝了门内那一点仅存的、来自人类科技的惨白光线。

扑面而来的,是山林深处最原始、最纯粹的凛冽寒气,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刺入肌肤。以及,浓稠得如同实质、几乎要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黑暗并非城市边缘那种被稀释过的灰黑,而是吞噬一切光线、仿佛拥有生命和重量的墨黑,只有极高极远的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辰投下微乎其微、几乎无法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冷硬清辉。

顾夜宸手中那枚古老的黄铜罗盘,在此刻这绝对的黑暗里,反而成为了唯一清晰的光源。它散发着一种恒定而诡异的幽蓝色光芒,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盘面上那些神秘繁复的刻痕,以及那根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异常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的晶莹指针。它像一只从遥远时空伸来的、固执而沉默的幽灵之手,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迷宫中,为他们指引着一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单行线。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那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厚达数尺、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发出腐朽断裂声响的枯枝败叶层;是陡峭湿滑、布满了锋利棱角和松动碎石的岩坡;是巨大树木裸露在地表、如同蟒蛇般盘根错节、随时可能绊倒行人的虬结根茎;以及那些覆盖在岩石和腐木上、滑腻得如同抹了油的厚重苔藓。

沈心每向前迈出一步,受伤的脚踝处都会传来一阵阵针扎火燎般的尖锐痛楚,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迫使她必须调动起全身的意志力,咬紧牙关,甚至需要用手偶尔扶住旁边冰冷的树干或岩石,才能勉强跟上前面两个男人那几乎是非人的行进速度。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与外界刺骨的寒气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备受煎熬。

秦昊负责断后,他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黑暗。他的夜视能力好得惊人,总能在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提前洞察到沈心下一步可能遭遇的危险,并及时发出低沉而简短的提醒。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玩世不恭的调侃味道,但内容却精准而实用,如同最可靠的导航:“左边那截树根底下是空的,小心陷进去……右前方三步,有个被草遮住的雨水坑,绕开……啧,沈小姐,你这平衡感,回头得专门练练啊,不然跟着我们混太吃亏了。”他的存在,像一道灵活而警惕的影子,既缓解了沈心独自面对黑暗的恐惧,也确保了这个临时小队后方的安全。

而顾夜宸,则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他的全部精神似乎都高度集中在了两件事物上——手中那枚散发着幽光的罗盘,以及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黑暗。他的步伐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相对坚实或隐蔽的位置,如同一位在最熟悉猎场中巡弋的老练猎人,凭借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对地形超乎常人的理解,在这绝对的劣势环境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可供通行的路径。

偶尔,他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举起握紧的拳头,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噤声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原地。他则微微侧头,屏住呼吸,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微光,凝神倾听着周围风吹草动中可能隐藏的任何一丝异常声响,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一寸寸地扫过周围每一片摇曳的树影、每一块沉默的岩石,直到确认绝对安全,才会再次迈开脚步。这种极致的警惕,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令人喘不过气。

十二个小时的死亡倒计时,像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每一次心跳都在为它计数。而罗盘那幽蓝指针固执指向的未知终点,则像一张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巨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沈心敏锐地感觉到,顾夜宸身上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紧绷感,并不仅仅来源于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和那不断流逝的宝贵时间,更深的源头,似乎来自于那个他们正在不断接近的“坐标点”本身。那里隐藏的,或许不仅仅是他父亲留下的秘密,更可能是一段他不愿触及的过去,或者一个他必须面对的未来。

大约在这片危机四伏、举步维艰的山林中,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个人的体力都消耗巨大,呼吸变得粗重之时,顾夜宸手中的罗盘,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恒定幽蓝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变得明亮了一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根一直稳定指向特定方向的晶莹指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嗡嗡”声,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近在咫尺的强大磁场或能量源!

“快到了。”顾夜宸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里面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却沉重无比的凝重。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急迫地拨开了前方一丛极其茂密、带着尖刺、如同绿色帘幕般垂挂下来的坚韧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断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直通地心,凛冽的山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断崖下方,借助着稀疏惨淡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一片被陡峭群山紧密环抱、如同与世隔绝的小小谷地。而就在那片谷地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看起来早已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风格古朴到近乎原始、甚至带着几分怪异和不合时宜的石制建筑!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庙宇,没有飞檐斗拱,也不像普通的山民居所,缺乏烟火气息。它的造型更接近一个……缩小版的、带着某种神秘仪式感的天文观测台?或者,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用于进行隐秘祭祀的古老场所?厚重的岁月痕迹如同藤蔓般爬满了每一块巨石,茂密的植被几乎要将它彻底吞噬、拉回大地的怀抱。在此时此地,这片惨淡的月光下,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通体散发着一种阴森、死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仿佛一个沉睡了千年的亡灵,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顾夜宸手中的罗盘,此刻幽光大盛,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那根颤抖的指针,更是笔直地、毫无偏差地指向了下方的古老建筑,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就是那里。”顾夜宸的声音干涩,他缓缓收起了罗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他的目光如同在高空盘旋、锁定了猎物的鹰隼,锐利而冰冷,仔细地审视着下方的整个谷地、那座建筑可能存在的每一个出入口、以及周围任何可能隐藏着危险的地形细节。“秦昊。”他唤道,不需要更多指令。

“明白。”秦昊立刻会意,利落地从背包侧袋中取出一个高倍率的军用夜视望远镜,调整焦距,开始极其专业地、一寸寸地扫描观察起来。“啧,选这地方的人可真会挑,‘风水’绝佳啊,典型的易守难攻,四面绝壁,就一条窄得像肠子似的小路蜿蜒下去……等等……”他原本略带调侃的语气骤然一变,变得严肃而警惕,“门口……有东西。不太对劲。”

顾夜宸闻言,立刻伸手接过望远镜,只凑到眼前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沉了下去,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沈心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自动防御装置。”顾夜宸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带着一种确认了最坏情况的阴郁,“看型号和布置方式,是热能触发式的,覆盖范围……计算得很精准,正好完全笼罩了唯一的入口。”他放下望远镜,眼神阴沉得可怕,紧紧盯着下方那座死寂的建筑,“不是现代的主流货色,像是某种……经过精心改造和强化的老古董,但正因为是老东西,原理未知,结构不明,反而更麻烦。”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冰冷的怒意压下去,“怪不得罗盘会如此直接地指向这里……原来‘锁’,早就自己送上门了,就等着我们靠近。”

热能触发?沈心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这意味着任何拥有体温的活物,只要靠近那个入口,都会立刻引发装置的启动,遭到无情的、无差别的致命攻击!这简直是一道由冰冷机械守护的、拒绝一切生命靠近的死亡之门!

“能想办法绕过去吗?或者,找到它的控制核心,远程破坏掉?”秦昊皱着眉头,迅速提出可能的解决方案。

顾夜宸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两个看似可行的选项:“建筑结构我观察过了,很特殊,完全依山体而建,除了那个被装置看守的正门入口,其他方向要么是垂直的绝壁,要么被厚重的山体岩石封死,没有其他路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至于那个装置,被巧妙地嵌入了入口上方的石壁内部,外部用特殊合金进行了加固。如果强行使用爆破物远程破坏,先不说能否成功,引发的震动和声响,极有可能触发建筑内部更棘手的连锁机关,甚至……有很大概率会直接毁掉里面我们想要寻找的……”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标物。”

一时间,三人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僵局。苦苦寻找的目标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却被一道冰冷无情、设计精巧的自动化“锁”死死地挡在了门外,前进不得,后退……时间也不允许。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击在心头。

沈心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如同恶魔之口的黑洞洞入口,又看看身旁顾夜宸那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侧脸线条,以及秦昊脸上那罕见的、毫无笑意的凝重表情。巨大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胸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困境中,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可能性的大胆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电光,猛地闯入了她混乱的脑海。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调查某个与古代机关术相关的案件时,为了充实背景知识,她曾经翻阅过许多生涩冷僻的杂书野史。那些书中曾零散地提到过,一些依靠最基础物理原理(比如热胀冷缩、重力平衡、光敏反应)来驱动的古老自动机关,虽然设计巧妙,威力惊人,但往往都存在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感知”方式相对单一和刻板,缺乏现代智能系统那种复杂的分析和判断能力……

“也许……我们不需要一个‘活物’过去触发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试探,在这死寂的压抑氛围中,却清晰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