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征骑在墨麒麟上,未着甲胄,一身亲王常服外罩玄狐大氅,雪粒子打在肩头簌簌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下颌线绷得比刀锋还利。
可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看见三个多月前南下时还传闻“病重”的平津王,此刻脊背挺直如松,眼神扫过之处,连雪都似避让三分。
“王爷千岁!”有人带头跪下,雪地里黑压压矮了一片。
队伍中段那辆青帷马车成了焦点。
车帘没放,裴若舒坐在窗边,月白色缠枝莲纹的袄裙素净得像雪里开出的花。
她没看窗外,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是江南七州重建粮仓的明细,昨夜才最终核完。
可百姓眼里,这便是“菩萨垂目,悲悯众生”的姿态。
“嘉懿郡主万福!”呼声更高了,混着妇人压抑的抽泣。
江南疫区活着回来的亲人,早将“裴姑娘衣不解带救疫”“裴姑娘拆穿贪官假粥棚”的故事传遍街巷。
裴若舒指尖在账册某行数字上顿了顿,那里记着青龙山一役后,从二皇子私仓追回的三十万石军粮。
她抬眼,恰对上人群里几个戴厚皮帽的汉子。
对方触到她目光,立刻低头挤进人堆。是二皇子府的眼线。
她合上账册,对车外骑马的玄影低语:“让沈毅留意西市茶楼,半个时辰内必有议论‘郡主与王爷同行不合礼法’的流言。”
玄影颔首,打马离去。
午时,金銮殿。
地龙烧得暖如三春,可文武百官都觉得脊背发凉。
当晏寒征与裴若舒一前一后进殿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几个老臣差点腿软,不是惧,是某种目睹凶兽归山、宝剑出鞘的本能战栗。
皇帝宇文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良久。
他看见儿子眼底沉淀的血与火,也看见那女子低眉时脖颈一道浅疤,疫区报告里写“裴氏为救王驾,以口吮毒,颈间创口月余方愈”。好个忠勇,好个情深。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奏报,朕已细览。晏寒征。”
“儿臣在。”
“你呈上的青龙山匪首供词,言其受朝中贵人指使,劫夺赈灾粮。这贵人,”皇帝指尖敲着龙案,“可查出是谁?”
满殿死寂。二皇子宇文琝袖中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晏寒征抬眼:“匪首咬毒自尽前,只说出‘贵人府上有金丝牡丹’七字。儿臣已查遍江南,唯苏州织造陈大人家培育金丝牡丹。”他顿了顿,“陈大人是二皇兄门人。”
“四弟慎言!”宇文琝出列,脸涨得通红,“单凭一句疯话,岂可诬陷朝廷命官!”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晏寒征自袖中取出本册子,“这是从青龙山秘库搜出的往来账目,其中有三笔共计五万两白银,经‘通宝钱庄’汇入陈大人在扬州的外室手中。而通宝钱庄,”他看向宇文琝,“是二皇兄奶兄所开。”
账册呈上时,皇帝翻页的手背暴出青筋。
殿中只闻纸页哗啦声,像钝刀刮过骨头。
良久,皇帝合上册子:“陈茂才革职查办,家产充公。至于通宝钱庄……”他看向宇文琝,“琝儿,你御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轻拿轻放。晏寒征垂眸,掩去眼底冷嘲。
裴若舒却在这时上前半步,盈盈下拜:“陛下,臣女有一事不明,求陛下解惑。”
皇帝眯起眼:“讲。”
“臣女在江南时,曾见灾民以草根树皮充饥。
而同在江南的陈大人家,一顿宴席耗费百两,席上便有金丝牡丹做的糕点。”她抬头,眼中水光潋滟,是恰到好处的悲悯,“臣女愚钝,只想问陛下,我大周律法,可容官员一边吞着灾民的救命粮,一边用百姓血肉浇灌牡丹?”
字字诛心。清流一派的御史们眼睛亮了。
皇帝盯着她,忽然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嘉懿郡主。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女不敢妄议朝政。”裴若舒伏得更低,“只是想起离京前,太后娘娘曾拉着臣女的手说‘此去江南,多看,多听,回来告诉哀家,百姓究竟过得怎样’。如今臣女回来了,却不知……该如何向娘娘回话。”
搬出太后了。皇帝眼底闪过厉色,旋即化作叹息:“是朕失察。”他看向晏寒征,“老四,你以为该如何处置,方不负太后慈心,不负百姓期盼?”
皮球踢回来了。晏寒征躬身:“儿臣以为,陈茂才之罪不在贪墨,而在动摇国本。若重灾之年,官员皆效其行,则民心尽失,江山危矣。故当重罚,以儆效尤。”
“如何重罚?”
“陈茂才判斩立决,家产悉数变卖,充入江南重建公帑。其族人三代不得科举入仕。”晏寒征声音冷硬,“至于通宝钱庄,儿臣奏请由户部接管,清查所有账目。凡与贪墨案有涉者,无论牵扯何人,一律按律严办。”
“准奏。”皇帝金口一开,宇文琝踉跄半步,被身后门人扶住。
“至于嘉懿郡主,”皇帝看向裴若舒,目光复杂,“忠勇可嘉,才德兼备。朕封你为‘嘉懿郡主’,享正二品俸,赐郡主府。另,赐你凤翎玉佩一枚,凭此玉佩,可随时入宫向太后请安。”
“臣女,谢主隆恩。”裴若舒叩首,掌心贴着冰冷金砖,心里却一片滚烫。成了。郡主之位是第一步,凤翎玉佩才是关键,那是前朝皇后旧物,见玉佩如见太后亲临。从今往后,想动她,得先问太后答不答应。
退朝时,雪下得更紧了。
晏寒征在宫门追上来,将狐裘披在她肩头:“郡主府在城西槐花巷,原是前朝长公主别院,景致尚可。我已让玄影先带人过去收拾。”
他指尖拂过她发间落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裴若舒抬眼看他:“王爷不怕陛下猜忌?”
“猜忌早已有了,不差这一桩。”他替她拢好裘衣,声音低下来,“倒是你,今日殿上那番话,太过冒险。”
“不冒险,如何让二皇子痛?”她轻笑,呵气成霜,“王爷放心,妾身心里有数。倒是王爷,闭门思过这半月,正好养养伤。”她指尖在他腰间轻点,那里是青龙山突围时中的暗箭,伤及肺脉,太医说需静养百日。
晏寒征握住她作乱的手:“郡主这是在管本王?”
“不敢。”她抽回手,将凤翎玉佩系在腰间,“只是提醒王爷,留得青山在。”
两人目光相触,雪落无声。
远处,二皇子府的马车碾雪而过,帘子掀开一角,宇文琝阴鸷的眼神刀子般刮来。
裴若舒侧身,以袖掩唇,对晏寒征低语:“今夜子时,槐花巷见。叶清菡那份炸堤铁证,该派上用场了。”
她转身登上郡主府马车,帘子落下前,回头对他极浅一笑。
那笑映着雪光,清艳绝伦,也锋利无匹。
晏寒征立在原地,看马车驶入茫茫雪幕,忽然对玄影道:“去查,今日朝上替裴若舒说话的那几个御史,最近和沈老尚书走动是否频繁。”
“王爷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晏寒征翻身上马,“本王的这位郡主,从来不会只走一步棋。”
雪愈急,将宫檐朱墙覆成素白。
而棋盘之上,黑白子已摆开新局。
这一次,执棋的手,是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