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她声音清凌凌荡开,“治家如烹小鲜,火候分寸最要紧。姬妾争宠,根源在主君偏私或规矩不明。臣女若遇此事,当先闭门自查:可是赏罚失了公允?可是起居令有疏漏?”她抬眼,目光扫过二皇子身后那几个美妾,“查清根源后,有错者依规惩处,但惩前需公示其过,惩后需给自新之路。至于刁奴……”
她忽然转向侧席某个正偷掖汗巾的宦官,那是皇后宫里掌事太监的干儿子,三日前曾收钱在郡主茶点里下药。“臣女在江南时,曾见灾民为半碗粥能拼死护着施粥的官差。可见人心趋利,却也知恩。刁奴敢欺主,无非三种:一是主弱,二是利厚,三是……”她顿了顿,“背后有人。”
那宦官手一抖,汗巾落地。
满殿死寂中,裴若舒继续道:“故处置刁奴,需先断其倚仗。该打的板子一记不能少,该逐的家人半刻不能留。但打完逐完,需让满府下人看着,看背主者何等下场,也看主家行事何等光明。”
“好个光明!”太后忽然拊掌,“哀家就喜欢这份透彻!”
皇后笑容微僵,随即出第二题:“前日内务府奏报,说去岁宫中用度超支三成。若你掌家,当如何节流?”
此题更毒辣。
宫中用度关联各宫各府利益,动辄得罪满朝贵戚。
裴若舒却笑了,自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巧了,臣女前日核对郡主府账目时,也发现类似蹊跷。便顺手查了查近十年宫中用度档案。”她翻开册页,朱笔标注的条目触目惊心,“真正超支的大项有三:一是冰敬炭敬年年递增,二是祭祀用度比太祖朝翻了五倍,三是……宗室子弟婚丧嫁娶的宫中贴补,竟占去岁入两成。”
“你大胆!”荣安郡王拍案而起,“竟敢妄议宗室!”
“郡王息怒。”裴若舒合上册子,“臣女并非议论,只是发现若按《大周会典》,皇子大婚宫中贴补定为五千两。可去岁成王府大婚,内务府支出三万两。多出的两万五千两,账上记作‘修缮慈宁宫偏殿’。”她看向太后,“可巧臣女昨儿陪太后礼佛,偏殿的椽子还是贞观年的旧木。”
满殿哗然!成王是二皇子胞弟,这笔烂账被当众揭开,皇后脸色瞬间煞白。皇帝盯着那本蓝皮册子,忽然道:“呈上来。”
册子经内侍传到御前,皇帝越翻越慢,最后重重合上:“传朕旨意,彻查内务府十年账目!由……嘉懿郡主协理!”
“陛下!”皇后急道,“郡主尚未大婚,岂可干预宫务?”
“皇后说得是。”裴若舒忽然跪倒,“臣女年轻识浅,不敢担此重任。但臣女愿献一策,请陛下下旨,今后宫中各项用度,每月张榜公示于乾清门外。哪宫领了多少丝绸,哪位贵人支了多少脂粉钱,让阳光晒一晒,蛀虫自然无处藏身。”
“荒唐!”有老臣颤声道,“宫闱用度岂可示与外朝!”
“为何不可?”裴若舒仰头,眼中映着宫灯灼灼火光,“陛下乃天下君父,六宫是万民表率。若宫中用度都不敢公示,如何要求州县衙门公开粮仓?如何让百姓相信朝廷清明?”
这话如利箭穿心,直指近年频发的贪墨案。
清流御史们眼睛亮了,纷纷出列附议。
皇帝看着阶下那个以头触地的女子,良久,吐出一字:“准。”
第三题是皇后亲书,字迹娟秀如刀:“女子当以柔顺为美。你屡次干政,甚至随军南下,岂不悖逆妇道?”
此题诛心,是要将她钉死在“牝鸡司晨”的耻辱柱上。
连太后都蹙了眉。晏寒征指节捏得发白,却见裴若舒缓缓起身,走到殿侧那架编钟前。
“臣女愿为陛下、娘娘奏一曲。”她执起钟槌,“此曲名《妇好》。”
钟声乍起,穿云裂石!
那不是闺阁柔靡之音,是战鼓,是马蹄,是甲骨文上那个带着“钺”字符号的女将军,率领三千铁骑踏破鬼方!
七十二记钟响,记记砸在众人心坎。
最后一音响彻大殿时,裴若舒掷槌于地,钟架犹自嗡鸣。
“贞观年间,妇好率军平羌,甲骨载‘妇好其冓伐土方,受佑’。”
她喘息着,鬓发散乱,眼底却燃着火,“千年后,她的墓里陪葬的不是胭脂钗环,是青铜钺七柄、弓矢六组、战车十乘!敢问娘娘,这样的女子,可合‘妇道’?”
皇后张口结舌。
裴若舒却已转向满殿文武:“臣女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学妇好征战沙场。臣女只是想说——女子生于世,可以柔顺,亦可刚强;可以持家,亦可济世。所谓妇道,不该是捆住手脚的绳索,而是……”她抓起案上一只金杯,狠狠掼碎在地,“是让想飞的人飞得更高,想跑的人跑得更远的铺路石!”
金屑四溅,映着她凛冽的眉眼。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她压抑的喘息声。
忽然,晏寒征离席,行至她身侧,撩袍跪倒:“父皇,儿臣愿以平津王府百年基业,求娶眼前这个敢摔金杯、敢奏《妇好》、敢为天下女子挣一条新路的裴若舒。”
“儿臣附议!”成王竟也出列跪下,他是二皇子胞弟,此刻倒戈,惊掉一地眼珠。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清流、勋贵、甚至几位宗室老王爷,黑压压跪了一片。
御座上,皇帝看着那个站在破碎金杯旁、脊背挺直的女子,又看看跪了满殿的臣子,忽然大笑。
笑声震得宫灯摇晃,他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她面前。
“裴若舒。”他解下腰间蟠龙玉佩,放入她颤抖的掌心,“此玉可代朕行事。从今日起,着你协理户部钱粮审计、宗人府用度核查。至于大婚……”
他回身,看向脸色惨白的皇后:“着礼部按亲王迎娶正妃最高仪制筹备。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周的平津王妃,是什么模样。”
裴若舒握紧温热的玉佩,抬头时,正撞进晏寒征深潭般的眼眸。
他唇形无声地动:摔得好。
殿外暮鼓响起,沉沉如历史的车轮碾过。
而新的篇章,已在这个摔碎的金杯旁,悄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