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日,嘉懿郡主府的后院开了一缸陈年女儿红。
酒香混着绣线金粉的味道,在春光里浮沉。
沈兰芝正对着日光比对两匹云锦的色差,指尖摩挲着寸许见方的龙凤呈祥暗纹,忽然就落下泪来。
“娘?”裴若舒搁下手中礼单,那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大婚仪程足足七十八页。
“娘是高兴。”沈兰芝慌忙拭泪,将云锦往她身上比,“这正红衬你。当年娘出嫁时,你外祖母也给备了这么一匹,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当了给你父亲打点……”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强笑道,“瞧我,尽说这些。太后赏的那匣子南珠,娘让人镶在凤冠上了,夜里对着灯看,光华流转的……”
裴若舒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触到掌心厚厚的茧,那是早年日夜刺绣落下的。
“娘,”她将脸轻轻贴在母亲手背,“女儿会让这匹云锦,成为京城最风光的嫁衣。”
这话说得轻,落在窗外偷听的豆蔻耳中,却惊出一身冷汗。
她方才从厨房回来,听见管茶水的刘嬷嬷正跟人嚼舌根:“王妃那嫁衣的绣线,是二皇子府名下的铺子供的货,我瞧着颜色比别家艳三分,怕是加了茜草汁固色。那东西遇热会掉色!”
此刻见裴若舒神色如常,豆蔻才要松口气,却见她忽然起身:“娘,女儿想起要查对一批账目,晚膳不必等我了。”
书房门合拢的刹那,裴若舒脸上温婉尽褪。
她抽出妆匣底层暗格,里面躺着三束不同来源的绣线,宫中御赐的、裴家铺子的、以及今早二皇子府铺子“恰好”补送来的。烛火下,前两者光泽温润,后者却隐隐泛着青。
“取硝石水来。”她对跟进来的沈毅道。丝线浸入药水的瞬间,那束“补货”浮起一层油腻的彩晕——是西域奇毒“胭脂泪”,遇体温会慢慢析出,轻则起疹溃烂,重则损及生育。
“好毒的心肠。”裴若舒用银镊子夹出毒线,唇边勾起冷笑,“这是要我在大婚当日,当着全京城的面出丑,最好再落下个‘身有隐疾’的话柄。”她将毒线封入瓷瓶,“让文先生查这毒线的来源,顺便把咱们铺子里那批加了明矾的‘特制绣线’,‘不小心’混进二皇子妃的春装衣料里。”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要更狠三分。
三日后,安国公夫人的赏花宴上。
裴若舒一身浅碧衣裙,正与几位老夫人说着养兰的诀窍,忽见回廊尽头转出个纤弱身影。
那女子穿着半旧的月白襦裙,发间只一根素银簪,抱着个绣绷怯生生行礼:“小女柳芸儿,见过各位夫人、王妃。”
“柳姑娘的绣工可是出了名的。”安国公夫人笑着招手,“快来让王妃瞧瞧你新绣的猫扑蝶。”
柳芸儿,或者说叶清菡走近时,身上飘来极淡的苦杏味。
裴若舒接过绣绷,指尖抚过那只活灵活现的狸猫,忽然“咦”了一声:“这猫咪眼睛的针法,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她最擅用‘截针’绣动物眼珠,说是能让死物有魂。”
柳芸儿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裴若舒恍若未觉,继续笑道:“可惜那位故人心术不正,早早去了。柳姑娘这般好手艺,可要爱惜羽毛。”她将绣绷递回,袖中一枚玉环“恰巧”滑落,滚到柳芸儿脚边。
玉环内壁,刻着极小的“清菡”二字。
柳芸儿俯身拾玉的瞬间,裴若舒看见她后颈一道陈年疤痕,正是当年叶清菡在裴府被茶盏碎片划伤所留。
四目相对,一个笑意盈盈,一个眼底翻起惊涛骇浪。
“姑娘的玉。”裴若舒收回玉环,声音轻柔如絮语,“下次可要拿稳了。碎玉能伤手,碎了的人心,可是会要命的。”
宴散时,柳芸儿已不见踪影。
安国公夫人叹道:“也是个可怜人,说是家道中落,来京投亲不着。我见她手艺好,留她在府里教小丫头们刺绣。”
“夫人仁善。”裴若舒为她正了正鬓边珠花,“只是这京城水深,有些人看着可怜,内里却藏着毒针。夫人还是远着些好。”
当夜,玄影带回密报:柳芸儿与二皇子府一个管事嬷嬷是旧识,近日频繁出入西城一处暗娼馆,那里实则是二皇子情报据点。
裴若舒对灯拆开发髻,青丝如瀑泻下:“让咱们在安国公府的人‘无意间’透露,就说柳姑娘的绣样,颇似当年叶姨娘的手笔。再给那管事嬷嬷的赌鬼儿子送笔债,逼他去偷柳芸儿的妆匣里面定有她没处理干净的旧物。”
“王妃要逼她现形?”
“是给她机会选。”裴若舒将一枚金环扣进暗格,那是晏寒征昨日送来的北疆军情急报——左贤王部因毒粮生乱,二皇子这条线已经废了。
“若她识相,带着二皇子的把柄来投诚,我许她条生路。若不然……”铜镜映出她冰冷的眼,“大婚那日的花轿,不介意多一具尸体。”
更鼓敲过三响,窗棂忽被叩响。
晏寒征挟着夜露翻进来,玄色披风下摆沾着泥。
“去了兵部?”
“嗯,有人在大婚仪仗的马蹄铁上做了手脚。”他自怀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枚特制的铁刺,“嵌在蹄铁内侧,马跑出三里必会发狂。查到了匠作监一个小吏,是二皇子乳母的远亲。”
裴若舒捡起一枚铁刺,在灯下转动:“看来他们打算让我死在大婚路上。也好,省了我拜堂的工夫。”她忽然笑起来,眼中却无温度,“王爷,咱们陪他们演场戏如何?”
三日后,大婚礼仪演练。
当裴若舒的花轿行至朱雀大街时,拉轿的骏马突然惊厥!
轿身倾斜的刹那,暗中跟随的玄影飞身斩断套索,晏寒征自街边茶楼跃下,稳稳接住从轿中滚出的裴若舒。
众目睽睽之下,她发髻散乱,怀中却紧抱着个鎏金盒子,里面是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草调度印信。
“有人欲毁军国重器!”晏寒征当街怒喝,盒中印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百姓哗然,原以为是意外,竟是谋害王妃、动摇国本!
当夜,匠作监小吏在狱中“自尽”,留书指认二皇子门人主使。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二皇子剩余党羽人人自危。
而真正的好戏,在子时开锣。
柳芸儿抱着个黑漆匣子,跪在郡主府后门。门开处,裴若舒素衣散发,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奴婢愿献上二皇子与北狄往来真账,及他私铸兵器的作坊地图。”柳芸儿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只求王妃留奴婢一命。”
匣中账册血痕斑斑,地图上标注的地点,竟在皇陵附近。
裴若舒翻看几页,忽然道:“叶清菡,你的易容术退步了,耳后疤痕的肤色,与脸颊差了三成。”
地上人剧烈颤抖,缓缓撕下脸上面具,露出那张枯槁如鬼的脸。
“你早知道了?”
“从你在赏花宴上嗅出我袖中‘阎王笑’的解药时。”裴若舒合上账册,“你怕我大婚时用此毒反制,所以那日特意靠近,确认我身上是否有药味。”
她蹲下身,与叶清菡平视,“看在这账册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服下哑药,去北疆慈幼院了此残生;二是留在京城,帮我扳倒二皇子,事成之后,我许你新身份,远走高飞。”
叶清菡眼中闪过疯狂的挣扎,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选二。”她哑声道,“但我要亲眼看他死。”
“成交。”裴若舒将一粒药丸放入她掌心,“这是‘百日醉’,服下后脉象如濒死,可保你暂时脱离二皇子掌控。百日后,我要看到皇陵兵工厂的实证。”
叶清菡吞药离去时,窗外传来四更梆子。豆蔻红着眼进来:“小姐,夫人醒了,说梦见您摔下花轿,非要来看您……”
“就说我睡了。”裴若舒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轻声道,“明日告诉娘,嫁衣的绣线,我用太后赐的金线换了。让她安心。”
月光漫过窗棂,照见案上那匹正红云锦。
锦上密匝匝的龙凤纹在暗夜里流淌着幽光,像蛰伏的鳞甲,静待着冲天而起的那一日。
而那一日,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