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森林的“暗”，不是天黑那种暗。
天黑是光线没了，这儿是光线一进来就被什么东西给嚼碎了、咽下去了。林海戴着滤光镜，能看见的也就身前十来米，再远就是一团糊开的墨晕。树与树之间飘着层薄雾，不是水汽，是暗影能量浓到凝成可见的形态，像有生命的黑纱缓缓浮动。
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的不是踩碎枯叶的脆响，是种闷闷的“噗噗”声，像踩进厚地毯。泥土又湿又软，抓地力很差，走快了容易打滑。空气里的腥味更浓了，混着一股甜得发腻的腐殖质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三人排成纵列，月下独逅打头，游侠在林子里比谁都在行。他走得不快，每步都先试探落脚点，眼睛扫着左右树干上的痕迹。星瞳居中，短杖维持着低功率的探测场，一圈圈淡银色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出去，触碰到的暗影能量会荡起细微的波纹。
林海殿后，规则感知开到最大。在雷鸣岛，感知像手电筒光柱，能照出很远；在这儿，感知像陷进了胶水池，黏糊糊地推不开。他只能勉强“看”清三十米半径内的能量流动——地面下有无数道发丝粗细的黑色“溪流”在缓慢蠕动，方向都指向西南，也就是祭坛那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月下独逅抬手示意停下。
“有东西过去了。”他蹲下，手指抹过地面一处微陷的痕迹。痕迹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完全回弹。“蹄印，不是鹿，蹄瓣分叉更开，而且……蹄印周围有腐蚀痕迹。”
星瞳探测扫描：“生物残留能量读数偏高，符合‘影狼’或‘暗影麋鹿’的特征。但腐蚀性……普通暗影生物不具备这种特性，除非是变异个体，或者被人工催化过。”
林海也蹲下，伸手虚按在蹄印上方。一缕极淡的暗影能量像烟一样飘起来，被他用源水规则包裹住，凝成一小团悬浮的黑色液滴。液滴内部，他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饥饿”感——和在海上遭遇的那些被侵蚀的灰袍人同源，但更原始，更纯粹。
“不是自然生物。”林海散掉液滴，“是祭坛力量的延伸，或者说……哨兵。”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一处，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有无数只脚在落叶和腐殖层上快速移动。
“上树！”月下独逅低喝。
三人同时蹿向最近的大树。林海脚蹬树干，风之核心微喷，三两下就上了离地七八米的粗壮枝杈。星瞳用短杖在树干上一点，银色光膜包裹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托着上升。月下独逅最朴实，全靠臂力和匕首借力，但速度也不慢。
刚在枝杈上蹲稳，下面的林间空地里就涌出了东西。
第一眼以为是狼群，细看不对。体型确实像狼，但皮毛是那种吸饱了墨汁的纯黑，表面没有毛发应有的光泽，只有一层油亮湿滑的质感。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滴快要凝固的血。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影子——每匹狼身下拖着的影子都异常浓重，而且在自行蠕动，像活物。
数量至少二十匹，悄无声息地把三人藏身的几棵树围了个半圆。它们不叫，不龇牙，只是抬着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树上。
“影狼，暗影规则催生的掠食者。”星瞳的声音压得很低，“通常群体行动，攻击时影子会先一步缠住目标，限制行动。弱点是对强光敏感，但这里的光环境……”
确实，森林里的光线弱到连影子都很淡，可这些狼的影子却浓得像实体。林海意识到，它们的影子不是靠光产生的，是体内过剩的暗影能量外溢形成的“第二躯体”。
领头的影狼——体型比同伴大一圈，额心有块扭曲的晶体状凸起——前爪刨了刨地。下一秒，所有影狼身下的影子同时拉长、变形，像黑色的触手般贴着地面朝树干蔓延过来。
“不能等它们缠上！”月下独逅端起弩，破甲箭瞄准领头狼额心的晶体。箭矢离弦，在昏暗环境中划过一道微光。
但影子动了。领头狼的影子突然立起，像一堵黑色的墙挡在箭矢路径上。箭矢没入影墙，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直接被“吞”了。
“影子有实体防御能力。”星瞳短杖前指，“常规攻击无效。林海，试试规则对冲。”
林海点头，左手探出，掌心向下。雷霆核心的能量没有直接外放，而是先在体内经过龙心核心的调和，转化为一种高频振荡的规则脉冲。他让脉冲贴着皮肤传导到指尖，然后释放。
没有炫目的电光，只有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波纹，以他的指尖为圆心扩散开去。波纹触及影狼的影子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消融”——影子表面像被泼了强酸的冰块，迅速蚀刻出蜂窝状的孔洞。
影狼群发出第一声嚎叫。不是痛，更像是某种信号。所有影子瞬间收回，影狼们同时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但包围圈没散。
领头的狼额心晶体亮起暗红的光。它张开嘴，喉咙深处有黑色的能量在汇聚，不是要喷吐，而是在……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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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调动更大范围的暗影规则！”星瞳声音急促，“阻止它！”
林海正要出手，异变突生。
包围圈外的密林里，突然射出一支箭。
不是月下独逅那种破甲弩箭，是木杆石簇的粗糙箭矢，箭身上用某种发光的颜料涂着简易的驱邪符文。箭矢精准地钉在领头狼的晶体上，“啪”地一声脆响，晶体表面裂开细纹。
影狼的吟唱被打断，它吃痛地甩头，血红的眼睛转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几乎同时，那个方向的林子里亮起了光——不是法术光，是火把的光。四五支火把从树后探出来，火焰在暗影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举火把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影狼群显然畏光。它们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在火焰逼迫下开始缓缓后退。领头狼不甘地瞪了树上三人一眼，又看了眼火光方向，最终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带着狼群退入更深处的黑暗，消失不见。
火把光晃动着靠近。林海三人从树上下来，警惕地看着来人。
举着火把的是三个穿着兽皮和粗布混搭衣服的人，两男一女，脸上都用暗色的颜料涂着简易的纹路，像是某种部落的标记。他们的武器很杂：一个拿长矛，矛头是打磨过的黑曜石；一个拿绑着石片的砍刀；唯一的女性背着张长弓，箭囊里全是那种木杆石簇箭。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额角划到下巴，让他看起来有点凶。他举着火把，上下打量林海三人，眼神在星瞳的环塔制服和林海胸口的锁芯位置多停了几秒。
“外来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口音很怪，像很久没说过通用语了，“找霍普那伙人？”
林海心里一紧：“你们见过他们？”
“三天前，在林子里被影犬追。”中年男人用长矛指了指西南方向，“我们的人把他们捞出来了，但有个老头伤得不轻，一直在发烧说胡话。还有个小孩，姑娘，眼睛有点怪。”
是小苔和文森特。
“他们在哪？”林海追问。
“我们村子。”女人开口，声音清脆些，“离这儿半日脚程。但……”她犹豫了一下，“你们身上有‘光’的味道，村子不欢迎太‘亮’的人。”
星瞳上前半步，收起短杖以示无害：“我们是来帮忙的。霍普教授是我的同事，那个女孩也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你们救了他们，我们很感激，可以支付报酬。”
中年男人和同伴交换了下眼神。
“报酬不要。”他说，“但你们得答应一件事——进了村，别乱用你们那些‘光’的把戏。我们这儿……和外面不一样。”
林海看了看星瞳和月下独逅，点了点头。
“带路吧。”
三人跟着部落猎人往林子深处走。火把的光驱散了小范围的暗影，但更远处的黑暗依然浓得化不开。路上，林海试着和那个中年男人搭话。
“你们是这里的原住民？”
“算是。”男人没回头，“祖辈就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外面人叫这儿‘永夜森林’，我们叫‘家’。”
“那些影狼……”
“影犬。”男人纠正，“狼没那么多坏心眼。那些是祭坛养出来的玩意儿，最近越来越多了。它们在找祭品，活人最好。”
“祭坛在喂养它们？”
“祭坛在喂养更大的东西。”女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影犬只是看门的狗。真正饿的，是‘影渊’里那个。”
林海想起金属片上的标记。
“你们知道祭坛在哪？”
中年男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林海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警惕，有警告，还有一丝……怜悯？
“知道。”他说，“但我们不去。去了的人，没一个回来。连影子都不会剩。”
火把的光在密林中摇曳，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而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