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苔膏这玩意儿,抹身上的感觉不像涂药,像往皮肤上浇凉透了的沥青。
林海蘸了一指头,那膏体黑得吸光,稠得拉丝,凑近了闻有股混合了腐土、铁锈和某种辛辣草根的怪味。他抹在左手小臂上,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刺痛感像被几十根细针同时扎进去——不是持续疼,是一阵一阵的,带着麻。
抹开的地方,皮肤颜色肉眼可见地变灰、变暗,最后定格成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摸上去手感也变了,像在摸风干的老树皮。更诡异的是,那块皮肤的“存在感”在降低,规则感知扫过去,反馈回来的信息变得模糊、稀薄,像是……那片皮肤正在从“活物”向“暗影环境的一部分”转化。
“药效十二小时。”长老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三人各自往身上抹膏,“十二小时后,膏体会从皮肤上剥落,你们的‘伪装’就失效了。到时候如果还在影渊里,卵的饥饿场会瞬间锁定你们——比没涂膏时更狠,因为它会觉得被耍了。”
“真贴心。”月下独逅龇牙咧嘴地往脖子上抹,那地方皮肤薄,疼得他直抽冷气,“这玩意儿过期了吗?怎么比我上次伤口感染还疼?”
“疼就对了。”老药婆在角落里慢悠悠捣药,“疼说明你还没被暗影彻底‘腌入味’。要是抹上去没感觉,那你基本已经算半个死人了。”
星瞳涂得最仔细。她把银灰色的环塔制服外套脱了,露出里面贴身的作战服,然后从脖子开始,一寸寸往下抹,连手指缝和耳后都没放过。膏体在她皮肤上形成的青黑色更均匀,几乎和周围环境的光线融为一体——预言系能力者对规则变化更敏感,她可能在主动调整药效的分布。
林海涂完四肢和躯干,最后抹脸。膏体抹到脸颊时,刺痛感格外强烈,眼睛都忍不住眯起来。等全涂完,他借星瞳随身带的小镜子看了眼。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脸是那种久病之人的死灰,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连瞳孔的颜色都似乎暗了一层。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坟里刨出来,又或者……像是影渊里那些被封在水晶里的“标本”的同类。
“行了。”长老打量了他们一圈,还算满意,“现在你们闻起来像块发霉的影苔饼,卵应该会喜欢这个味儿。记住,进影渊后,尽量别用太‘亮’的能力——雷霆、熔岩这些,一用就会暴露。要用也用暗影、冰霜或者风这种相对‘中性’的。”
“暗影能力我只会皮毛。”林海感受着体内六核的运转——雷霆核心确实在躁动,像是被周围浓郁的暗影能量刺激到了。他得花额外的心力去压制它。
“皮毛够了。”长老从腰间解下个皮袋,倒出三颗鸽子蛋大小的黑色晶石,分给三人。“含着,别咽。这是‘定影石’的碎屑,能在你们体内模拟出一个微型的稳定场,帮你们抵抗卵的饥饿吸取。但一颗只能撑四小时,省着用。”
晶石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微的棱角。林海把它含在舌下,一股淡淡的咸味在口腔里化开,同时感觉到胸口锁芯的躁动平复了一些——晶石在吸收他体内外溢的“光”。
准备妥当。
泰格和莉亚负责送他们到影渊入口。临出发前,长老最后叮嘱:“祭坛在影渊最底层,从入口下去大概要两小时。路上会经过‘标本区’——就是霍普说的那些被封存的玩意儿。别看太久,看久了魂儿容易被吸进去。”
“卵的守卫呢?”星瞳问。
“影渊守卫主要在祭坛周围巡逻,但标本区也有零星哨兵。”莉亚检查着弓弦,“我们最多送你们到标本区外围,再往里,我们身上的‘人气’压不住,会被发现。”
文森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老药婆按了回去。“你们……”他声音虚弱,但眼神坚定,“把石影……带回来。哪怕只是……”
“我们尽力。”林海按住他的肩膀,“你照顾好小苔。”
小姑娘还在睡,但眼角的黑色渗出已经少了些,额头上的发光叶子颜色也稳定了。老药婆说,再养两天就能醒。
四人离开村子,再次钻进永夜森林。这次有泰格和莉亚带路,速度快了不少。两人对林子熟悉得像自家后院,哪儿有暗沟、哪儿有食肉苔藓、哪儿是影犬的常规巡逻路线,都门儿清。
路上,林海试着问了问部落的事。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
“记不清了。”泰格用长矛拨开一丛垂下的藤蔓,“族谱最早能追溯到第三纪元末期,那时永夜森林还没这么‘凶’,只是个普通的暗影富集区。后来战神殿的人来了,开始在影渊搞事情,林子就一天天变邪性。”
“你们没想过搬走?”
莉亚苦笑:“往哪儿搬?北边是战神殿的地盘,东边是海,西边是环塔的势力范围——他们看我们就像看怪物。南边……南边没路了,只有无尽的暗影荒原。这儿再糟,至少还有定影石能保住村子不塌。”
星瞳沉默地听着。环塔对永夜森林原住民的政策确实是“观察为主,限制接触”,怕暗影污染扩散。但现在看来,这种政策反而把原住民逼到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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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一个半小时,林子开始“倾斜”。
不是视觉上的倾斜,是规则层面的——地面明明平整,但踩上去总有种往下滑的错觉。树木的形状也越来越怪,有的树干扭曲成螺旋状,有的树枝像触手一样垂到地面,还在轻微蠕动。光线暗到滤光镜都快失效了,全靠泰格和莉亚手里的火把——火把的火焰在这里显得很“吃力”,光只能照出三四米远,再远就被黑暗吞没。
“到了。”泰格突然停下。
前方没路了,是一面近乎垂直的断崖。崖壁是黑色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和林村里的定影石材质很像。泰格走到崖边,用长矛敲了敲某块凸起的石头——石头表面亮起微弱的符文光,然后整片崖壁开始“融化”,露出一个两米高、一米宽的裂缝入口。
入口里吹出的风是冰的,带着浓烈的暗影能量和……腥甜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从这儿下去,一直走,大概半小时到标本区。”泰格侧身让开路,“我们就送到这儿。十二小时后,如果你们没回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海朝他和莉亚点了点头,第一个钻进裂缝。
裂缝内部比想象的宽敞,是个天然形成的向下倾斜的甬道。洞壁是那种会发光的黑色水晶,光线很弱,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地面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往下走。含在舌下的定影石碎屑持续散发着稳定的凉意,帮他们抵抗越来越强的暗影压迫。林海能感觉到,胸口锁芯里的暗影核心空洞正在发烫——不是疼痛,是某种共鸣,像是饿极了的人闻到食物香味的那种躁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甬道开始变宽,两侧洞壁上的水晶也越来越密集,光线反而更暗了——因为水晶里开始出现“东西”。
第一具是鹿。黑色的水晶像琥珀一样把它封在里面,鹿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眼睛圆睁,嘴巴大张,像是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被永恒定格。水晶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像血又像能量的液体。
接着是更多。野猪、熊、某种林海认不出的长毛兽……越往里走,被封存的生物体型越大,状态也越诡异。有只巨熊,半个身子已经“融化”进了水晶里,露在外面的部分皮毛脱落,露出底下暗紫色的、像熔岩又像腐肉的内部结构。
然后,他们看到了人。
第一个是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冒险者,被封在水晶正中央,右手还握着剑,左手向前伸出,像在抵挡什么。他的表情是纯粹的恐惧,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第二个是个女人,穿着部落的服装,手里抓着个发光的护符——护符的光被水晶封在里面,成了唯一的光源。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第三个……
林海停住了。
那是个矮人。胡子编成辫子,身上穿着工匠围裙,左手是金属义肢——虽然已经被暗影腐蚀得坑坑洼洼,但还能认出是贝克的工艺。
石影。
他被封在一块格外巨大的水晶里,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还保持着投掷某个东西的姿势。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决绝。
水晶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里涌动着暗紫色的能量流。透过裂缝,能看到他胸口有个巨大的贯穿伤——应该就是致命伤。但奇怪的是,伤口周围的血肉不是暗红色,而是某种发光的银白色,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抵抗暗影的侵蚀。
林海伸手,轻轻碰了碰水晶表面。
凉的。但在他触碰的瞬间,水晶内部那点银白色的光芒,突然微弱地闪了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