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咆哮来得突兀，去得也快。
像闷雷滚过远山，又像巨兽在深坑里翻了个身，震得医疗屋的木板墙簌簌落灰。屋里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小苔“啊”地缩进文森特怀里，老药婆手里捣药的木杵停在半空，长老则猛地转身望向门外，脸上那些发光的纹路瞬间亮得刺眼。
“什么东西？”月下独逅抄起短刀，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长老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门边，掀开兽皮帘子，侧耳听了半晌。永夜森林的夜晚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现在听起来都像藏着什么。
“不是活物。”长老放下帘子，回头时脸色很难看，“是‘地脉’在叫。影渊塌了，下面镇压的东西松动了。”
“镇压的东西？”星瞳皱眉，“你们之前没提过这个。”
“因为那玩意儿不该醒。”长老走到火塘边，往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纹路明明灭灭，“族里最老的传说说，永夜森林底下，在影渊更深处，埋着第三纪元的东西——不是暗影核心那种规则凝聚体，是实体，是活生生被封印在那儿的。”
文森特挣扎着坐直：“什么实体？”
“不知道。传说里只叫它‘吞影者’，说是雷族当年为了平息暗影暴动，联合七位英雄把它封进地底，用整片森林当牢笼。”长老顿了顿，“影渊的祭坛，战神殿搞的那些鬼玩意儿，其实都是建在那个封印的上层结构上。现在祭坛毁了，影渊塌了，封印……”
“松动了。”林海接话。他刚刚完成七核融合，感知能力暴涨，能清晰“看”到地下深处那股庞大的、缓慢蠕动的能量团。它像颗黑色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森林的暗影规则跟着震颤。
“能重新封上吗？”月下独逅问。
长老摇头：“封印的法子早失传了。而且就算知道，现在也没七个英雄来施法。”他看向林海，眼神复杂，“不过你小子七核加身，倒算是个……低配版？”
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屋里沉默了几秒。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油灯重新亮起来，但光线明显比之前暗——不是灯的问题，是永夜森林的暗影浓度在升高。林海能感觉到，空气中飘浮的暗影孢子数量增加了至少三成，而且活性更强，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先顾眼前。”星瞳打破沉默，“林海的七核刚稳定，需要时间适应。文森特和小苔的伤要养，我和月下的暗影侵蚀也要继续用药压制。那个‘吞影者’就算真醒了，从地底爬上来也得时间——封印没那么容易彻底破。”
她说得有道理。长老点点头，朝老药婆使了个眼色。瞎眼的老妇人默默起身，从药架深处翻出几个陶罐，开始调配更猛的药剂。
那一夜没人睡踏实。
林海盘腿坐在干草铺上，闭眼内视。七核在体内稳定运转，但还不算圆融。暗影和雷霆这对冤家隔着一个龙心核心，依旧互相“瞪”着，时不时就要闹点小摩擦。他能做的只有不断用龙心能量调和，让它们慢慢习惯彼此的存在。
其他五核倒还好。熔岩和源水这对老冤家现在有风在中间做缓冲，冰霜则负责稳定整体结构。七色能量在经脉里流转，每循环一周，融合度就高一分，但速度很慢——按这个进度，要完全掌控七核，至少得一个月。
他没那么多时间。
天快亮时，林海睁开眼。屋里其他人都睡了，文森特和小苔挤在一块，月下独逅靠着墙打呼噜，星瞳则坐在门边，短杖横在膝上，保持警戒。长老和老药婆不在，应该是去安排村子的事了。
林海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屋外。
永夜森林的清晨没有曙光，只有天色从深黑变成暗灰。村子中央的定影石散发着稳定的微光，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能看清人脸。几个早起的部落民已经在空地上忙碌，看到林海出来，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恐惧。
七核加身的波动太明显了。即使林海刻意收敛，那种规则层面的“存在感”还是会自然散发，像黑夜里的火把。对常年生活在暗影环境里的部落民来说，这种“光”既诱人又危险。
泰格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条刚剥皮的影兔——那玩意儿长得像兔子，但皮毛是纯黑的，眼睛血红。“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海活动了下手臂，动作还有些僵硬，“村子里情况如何？”
“不太好。”泰格把兔子扔进木盆，蹲下洗手，“昨晚那声咆哮后，林子里的暗影生物都疯了。外围的陷阱被触发了一大半，早上巡逻队说，看到影犬群在往更深处迁移——不是逃，是像被什么东西召唤。”
“召唤？”
泰格点头，压低声音：“莉亚天没亮就带人出去探了，回来时说，森林南边的暗影能量在往一个点汇聚，像漩涡。那个点的位置……”他顿了顿，“大概在原来影渊正下方，深得多的地方。”
吞影者的位置。
林海望向南边。规则感知全力展开，穿透层层泥土和岩石，向下探去。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感知越深，阻力越大，暗影浓度高到几乎凝固。在大概四百米深处，他“触”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实体，是个巨大的、由纯粹暗影规则构成的“茧”。茧表面布满了古老的封印符文，但那些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碎裂。茧内部，有团无法形容的黑暗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吸收海量的暗影能量。
它确实在苏醒。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天，封印就会彻底失效。
“泰格。”林海收回感知，声音发沉，“让你们的人做好准备。七天内，森林里可能会出大事。”
泰格脸色变了变，但没多问，只是重重点头，转身去通知其他人。
林海回到医疗屋时，星瞳已经醒了，正在检查文森特的伤势。学者的状态好了些，烧退了，但骨折的恢复需要时间。小苔也醒了，小姑娘坐在干草堆里，抱着膝盖发呆，眼角不再渗出黑色液体，但眼睛里的神采还是有点涣散。
“她看到东西了。”星瞳低声说，“早上醒来后一直这样，问什么都不说，就盯着空气看。”
预言系天赋者在受到强烈刺激后，可能会进入“灵视过载”状态，被动接收大量未来碎片信息。林海走到小苔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苔，看到什么了？”
小姑娘慢慢转过视线，瞳孔没有焦点。“黑色的……太阳……在吃树……吃人……吃光……”她声音很轻，像梦呓，“好多影子……从地底爬出来……它们哭……”
“还有呢？”
小苔突然抓住林海的手，力道大得不像孩子。“林海哥哥……你要……小心……有光的人……会害你……”
有光的人？环塔？战神殿？
林海还想问，小苔却松开手，缩回文森特身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预言带来的精神消耗太大，她又睡着了。
星瞳走过来，眉头紧锁：“‘有光的人’……环塔内部确实有反对派，但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这儿。除非……”
“除非永夜森林的异变，已经惊动了上面。”林海接话，“你之前说，环塔有侦察船在附近海域？”
星瞳点头：“一艘‘夜莺级’快速侦察舰，负责监视森林的能量波动。如果封印松动的地脉震动传出去，他们肯定会过来调查。”
“来得正好。”月下独逅不知何时也醒了，揉着肩膀坐起来，“咱们现在伤兵满营，多几个帮手不是坏事。”
“前提是来的是帮手。”林海想起星瞳说过的话——反对派认为英雄传承本身是错误，想销毁系统。如果他七核加身的事暴露，那些人会怎么做？
未知数太多了。
中午时分，莉亚的侦察队回来了。女猎手一身狼狈，皮甲上有多处撕裂伤，脸上也挂了彩。跟她出去的另外两个人更惨，一个断了条胳膊，一个被暗影腐蚀了半边身子，被抬着回来。
“南边不能去了。”莉亚灌了一大口水，喘着气说，“离那个漩涡点还有三里地，暗影浓度就高到火把都点不着。而且地上开始长‘影苔’——不是普通的蚀影苔，是会动的、有攻击性的那种。老六的胳膊就是被苔藓缠住，硬扯断的。”
长老脸色凝重：“漩涡范围多大？”
“直径至少五里，而且还在扩大。”莉亚抹了把脸，“更糟的是，我们在边缘发现了这个。”她从腰包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
是个金属片，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熔的痕迹。上面刻着战神殿的火焰裂隙徽记，但徽记下面多了行小字：
“神启之门·第七观测站”
文森特挣扎着凑过来看，脸色一变：“这是战神殿研究部门的标记。第七观测站……是专门负责‘异常规则实体’研究的机构。他们在监视那个漩涡。”
“或者说，他们在等它出来。”星瞳捡起金属片，短杖扫描，“上面有最近的能量残留，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战神殿的人，就在附近。”
屋里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外有吞影者即将破封，内有战神殿虎视眈眈，远处可能还有环塔的反对派在赶来。而他们这边，一个重伤的学者，一个精神不稳的预言者，两个伤员，一个刚融合七核还不稳定的传承者。
“长老。”林海开口，声音平静，“村子能撤离吗？”
长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定影石搬不走。没了它，村子周围的暗影屏障就会消失，林子里的怪物会立刻涌进来。而且……”他看了眼屋外的部落民，“这些人世代住在这儿，离开森林，他们活不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泰格，莉亚。”林海站起身，“召集所有能战斗的人，加固村子防御，储备食物和水。星瞳，联系你的侦察舰，请求支援——但别说我在这儿，只说发现战神殿活动和大规模暗影异变。”
“月下，你负责教部落民用弩和布置陷阱，他们擅长近战，缺远程手段。”
“文森特，你和小苔留在这儿，尽量恢复。我需要你脑子里那些关于封印和吞影者的资料。”
一道道命令下去，屋里的人各自行动起来。长老看着林海，那张布满纹路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类似“欣慰”的表情。
“小子，有几分领袖的样子了。”
林海没接话。他走到门边，望向南方。
森林深处，那股黑暗的搏动，又强了一分。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