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第四天，清晨。
林海被一种奇怪的寂静惊醒。不是真的安静——海浪声、风声、船体吱呀声都还在。是规则层面的寂静。那种深海下的搏动感消失了，就像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
他立刻起身，走出船舱。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水手们聚在船舷边，指着前方窃窃私语。船长独眼站在舵轮旁，脸色铁青。
林海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前方大约一海里处，海面被浓雾笼罩。不是普通的白色海雾，是那种灰紫色的、像实体般的浓雾，翻滚着，涌动着，边缘处偶尔会露出下面海水的颜色——
暗紫色。
像稀释的葡萄酒，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到地方了。”石影走到林海身边，压低声音，“迷雾海边缘。按照船长二十年前的描述，再往前就会进入紫色海水区域。”
月下独逅也凑过来，眯着眼看：“这雾……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太浓了，而且颜色不对。”
文森特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本翻开的古籍：“记载里说，‘迷雾如墙，隔断现世与彼界。雾中无风，水色转紫，有光自深处来’。就是这里了。”
船长开始下达命令：“减速！保持距离！了望手，注意海面情况！”
船帆被收起一半，海鹰号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就在这时，雾墙突然开始移动——不是被风吹动，是像活物般向前蔓延，速度很快。
“后退！”船长嘶吼。
但来不及了。灰紫色的雾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船头，然后是整艘船。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空气变得湿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腐烂的海藻混合着某种花香。最诡异的是，风声真的停了——不是减弱，是完全消失。船帆无力地垂着，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紫色的镜子。
“全员警戒！”船长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很闷，“不要离开甲板！不要碰海水！”
林海展开规则感知。感知在雾中受到严重干扰，像隔着一层厚纱布。但他还是能勉强“看”到——周围的海水规则完全乱了。正常的海水是流动的、有规律的，这里的规则纹路却像打翻的颜料盘，混乱地搅在一起。
“看那边！”一个水手指向左舷。
雾中亮起光。先是几个零星的光点，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海底升起的星辰。那些光点缓缓上浮，露出真容——
水母。
巨大的、发光的水母。最小的也有磨盘大，最大的直径超过三米。它们半透明的伞盖泛着蓝紫色荧光，触手像发光的丝带，在紫色海水中缓缓摇曳。
“别碰它们！”船长吼，“触手有毒！二十年前我们有个水手被碰到，半小时就化了！”
水母群开始围拢。它们并不攻击，只是静静地漂浮，把船围在中间。船像是被困在了一片发光的森林里。
“它们在引导。”文森特忽然说，“古籍记载，‘荧光为路，引向深境’。跟着水母群的方向走，就能找到进入更深海域的通道。”
“往哪边走？”月下独逅问。
所有水母的触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
船长犹豫了。二十年前的惨剧还历历在目。但他看了眼手中的罗盘——普通罗盘已经失灵，指针乱转。如果不跟着这些诡异的指引，他们可能会永远困在这片雾海里。
“转舵东南。”他最终下令，“慢速前进。”
船缓缓移动，水母群像仪仗队般在前方开路。它们让出一条通道，船沿着通道航行。雾依然浓，但至少有了方向。
林海走到船头，手扶栏杆。规则感知勉强穿透雾障，他发现前方的海水规则开始出现某种……韵律。混乱中渐渐形成规律，像杂乱的心跳变得整齐。
“我们正在通过一道‘门’。”他低声对跟上来的文森特说，“规则层面的门。过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进入归墟的外围海域。”
“潮汐之门？”
“不，那是第二道。这是前置的‘迷幻之门’。”文森特翻着古籍确认，“三重门的第一重是物理屏障，第二重是规则考验，第三重……古籍没写清楚，只说是‘心之试炼’。”
航行约莫两小时后，雾开始变淡。不是散去，而是从灰紫色变成了淡紫色，透明度提高。能见度恢复到百米左右。
海水依然是紫色，但颜色浅了些，像掺了牛奶的葡萄酒。发光水母群渐渐稀少，最后完全消失。
前方海面出现了新的景象——
漩涡。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散布在海面上。小的直径只有几米，大的足有百米宽。它们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巨兽在海底呼吸。
最诡异的是，这些漩涡的中心不是向下陷，而是……向上凸起。像喷泉的反转，海水从中心向上涌起，形成一道道水柱。
“停船！”船长喊。
海鹰号在漩涡区边缘停下。再往前，就会进入漩涡的牵引范围。
“接下来怎么走？”大副问。
没人回答。所有漩涡看起来都一样，都在缓慢移动位置，毫无规律可言。
就在这时，上层甲板传来脚步声。环塔的五个人下来了，领头的雷蒙德手里握着那个水波罗盘。罗盘表面光芒流转，指针剧烈颤动，最后指向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漩涡。
“那个。”雷蒙德说，“潮汐之门的入口。十分钟后，漩涡会短暂稳定，形成通道。错过就要等明天。”
船长皱眉：“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雷蒙德看向船长，“按约定，你们在这里等我们三天。三天后我们不回来，你们可以自行离开。”
“救生艇准备好了。”大副说。
两艘小型救生艇被放下水。环塔的人登上其中一艘，开始往那个漩涡划去。
林海看向石影。石影微微点头——另一艘救生艇已经“准备”好了，绳索做了手脚，随时可以放下。
“我们也走。”林海低声说，“等他们进入漩涡，我们就跟上。但别太近，保持距离。”
环塔的救生艇靠近漩涡边缘。漩涡旋转速度开始变慢，中心的涌起水柱缓缓下降，露出一个……洞口。不是水下的洞，是悬浮在海面上的、由水流构成的圆形门户，内部隐约可见另一边的景象——更深邃的紫色海域。
雷蒙德回头看了一眼海鹰号，然后带着队员划入门户。门户在他们进入后开始收缩。
“就是现在！”林海说。
四人迅速行动。石影解开改造过的绳索，救生艇“噗通”落水。他们跳下去，林海和月下独逅划桨，全速冲向那个正在缩小的门户。
“喂！你们——”船长的喊声从后面传来，但已经晚了。
救生艇冲进门户的瞬间，林海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是向下，也不是向上，是某种空间层面的牵引。眼前景象扭曲，紫色海水旋转成涡流，然后——
豁然开朗。
他们出现在一片全新的海域。
海水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但在水下深处有光源，把整片海域映照成一种诡异的暗紫。天空看不见，上方是厚重的、涌动的雾气，像倒悬的海洋。
环塔的救生艇就在前方两百米处，他们也刚稳住船身。雷蒙德回头看见林海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冷下来。
“看来我们有伴了。”他对队员说。
两艘救生艇在深紫色的海面上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水流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远处，能看见更多漩涡的入口——潮汐之门不止一个，这里像是个中转站。
“你们是谁？”雷蒙德扬声问，“为什么跟着我们？”
“南海的探险者。”林海回答，“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雷蒙德冷笑，“归墟的通道每次只能通过一队人。你们要么现在退回去，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就在这时，海水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低沉的、悠长的吟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古老而悲伤，像在诉说一个失落的故事。
深海歌声。
二十年前让船长大哥发疯跳海的那个歌声。
环塔的五个成员脸色同时变了。一个人捂住耳朵，但没用，歌声直接穿透意识。
“稳住心神！”雷蒙德低吼，“那是‘深渊挽歌’，是归墟的守卫在筛选进入者！心志不坚的会被歌声引向疯狂！”
林海也感觉到了。那歌声带着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像潮水般一**涌来。他体内三核心自动运转，尤其是源水碎片，发出温和的共鸣，抵消了大部分影响。
但文森特已经脸色发白，眼睛开始失焦。
“文森特！”石影抓住他肩膀。
“我……我听见了……”文森特喃喃道，“它在呼唤……让我下去……下去……”
月下独逅用力拍他后背：“醒醒！那是幻觉！”
歌声越来越强。深紫色的海水开始翻涌，不是波浪，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下面移动。海面隆起，又凹陷，形成诡异的水丘。
雷蒙德那边，一个队员突然站起，眼神空洞，就要往海里跳。被同伴死死按住。
“必须离开这里！”雷蒙德咬牙，“歌声会越来越强！跟上我们，或者死在这！”
他指向远处——那里有一个最大的漩涡入口，正在缓缓张开。入口内部不是海水，而是一片……星空？深蓝色的背景上，繁星点点。
“那是深渊之门的入口！”文森特勉强恢复神智，嘶声说，“过了那扇门，才是真正的归墟！”
两艘救生艇同时动了起来。
向着那个星空漩涡，全速前进。
身后，深海歌声如影随形。
而海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