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原上走到第三天,林海的腿肿得比腰还粗。
不是比喻。解开绷带的时候,整条小腿像发过头的面团,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伤口深处开始流脓,黄绿色的,带股甜腥的臭味。草药早就用光了,现在全靠意志力和那点剩下的群星会药剂硬扛。
“感染加重了。”石影检查完,脸色难看,“得找真正的医生,或者至少弄到消炎药。”
“这鬼地方哪来的医生。”月下独逅坐在地上,抱着裂开的短弩发愁。弩彻底废了,他现在就剩一把匕首和弹弓——弹弓还是临时做的,皮筋都快断了。
文森特一直很安静。老学者自从离开要塞就没怎么说话,白天走路时盯着地面,晚上睡觉时盯着篝火。但艾伦留下的那几粒光点,他一直小心收在一个小布袋里,贴身放着,时不时摸一摸。
小苔倒是适应得快。小姑娘虽然瘦,但耐力不错,三天走下来没喊过累。她还会找吃的——荒原上有些能吃的根茎和浆果,虽然涩得人皱眉,但总比饿肚子强。
第四天中午,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河。
不是古河道那种地下河,是地面上的活水,宽不到三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岸边长着些低矮的灌木,还有几棵歪脖子树。
“在这儿休整半天。”林海说。他实在撑不住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把后背湿透又晒干,结了一层盐霜。
他们在河边找了块平地,生火,烧水。月下独逅用匕首削了根树枝,试着做把简易的矛。石影在检查剩下的工具——就一个小锤子、几根金属丝、还有贝克给的那个单向门破解器,现在屁用没有。
林海坐在河边,把伤腿泡进水里。河水冰凉,刺得他龇牙咧嘴,但能暂时镇住疼痛。他低头看伤口,脓还在渗,周围的皮肤从黑色变成了暗紫色。
“你得截肢。”文森特忽然开口。
林海抬头。老学者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河边,盯着他的腿。
“截了怎么走路?”月下独逅插话。
“不截会死。”文森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败血症。最多五天,感染会进血液,然后进心脏。那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林海没说话。他其实知道。夜里发烧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迷糊中能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像打鼓,那是身体在拼命抵抗。
“但我们没手术工具,也没麻醉。”石影说,“而且截肢后伤口更大,更容易感染。”
“我有办法。”文森特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手抄本,翻到某一页,“古籍里记载过一种古代医术,用高温瞬间烧灼止血,配合特定的草药配方抑制感染。成功率……三成左右。”
“七成死?”月下独逅瞪眼。
“现在这样,十成死。”文森特看向林海,“选吧。”
林海盯着河面。水很清,能看见几条小鱼在游。他想起在落枫镇刚觉醒那会儿,陈浩说要去买酒庆祝,结果买了兑水的劣酒,两人喝得直吐。想起在沉星湖底,差点淹死时看见的那些发光水母。想起风语峡谷里,听风者艾尔隆说“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来吧。”他说。
准备工作做了两小时。
石影用金属丝做了个简易的止血钳——其实就是把金属丝拧成环,套在腿上,关键时刻可以勒紧。月下独逅找来了最干的木柴,烧出炽热的炭火。小苔去采文森特说的草药,一种叫“止血蓟”的植物,叶子边缘有细刺,捣碎后是黏糊的绿色汁液。
文森特负责主刀。老学者从没做过手术,但古籍里记载的步骤他背得滚瓜烂熟。他用河水反复洗手,把匕首在火上烤到发红。
“会疼。”他提醒。
“知道。”林海咬住一根木棍。
第一刀下去,林海眼前一黑。
不是疼晕的——是文森特动作太快。匕首顺着坏死组织的边缘切进去,唰地一划,皮肉分开。黑色的脓血涌出来,石影立刻用布擦掉。
第二刀更深,碰到了骨头。
林海能听见刀刮在骨头上的声音,嘎吱嘎吱,像锯木头。他咬紧木棍,牙龈出血,满嘴铁锈味。
文森特手很稳。他按照古籍里的解剖图,找到关节的位置,然后——用力一撬。
咔嚓。
腿断了。
不是截肢,是只切掉坏死的部分。从膝盖下方三寸处切断,留下相对健康的组织。切口整齐,骨头断面白森森的。
血喷出来。石影立刻勒紧金属丝止血带。月下独逅把烧红的炭火凑近——不是直接烙,是靠近,用高温烤灼伤口表面。
滋啦——
白烟冒起,肉烧焦的臭味弥漫。林海终于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篝火烧得很旺,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用撕下来的布袍和止血蓟的汁液混合成的糊状物包的。不疼了,或者说,疼麻木了,只剩钝钝的胀感。
“成功了。”文森特坐在旁边,脸上全是汗,“出血止住了,感染应该能控制。但能恢复成什么样……看你自己。”
林海试着动了一下。腿还在,但轻了很多。他撑着坐起来,看见月下独逅正在用树枝给他做拐杖。
“谢谢。”他说。
文森特摇摇头,看向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影子晃来晃去。
“艾伦小时候,”老学者忽然说,“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折了。我背着他去找医生,他趴在我背上哭,说疼。我说男子汉不能哭,他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应该安慰他的。应该说‘疼就哭出来,没关系’。但我没说。”
林海没接话。
“后来他长大了,跟我越来越远。”文森特继续说,“我觉得他不懂我的研究有多重要,他觉得我不关心他。我们吵过很多次。最后一次吵架,他说‘你只在乎那些死人留下的东西,不在乎活着的儿子’。我气得打了他一巴掌。”
篝火噼啪响。
“现在他真的成了……那些东西的一部分。”文森特声音哽咽,“我用他留下的方法救了你。这算什么?赎罪?还是讽刺?”
林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救的不止我。”
文森特抬头。
“他救了要塞里可能还活着的人,救了北境,可能还救了更多。”林海看着篝火,“你教出了一个英雄。虽然代价太大,但……他是个英雄。”
老学者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但篝火光里能看到眼泪从指缝渗出来。
月下独逅和石影背过身去,假装忙别的事。小苔坐在稍远的地方,抱着膝盖,看着他们。
那一夜,篝火烧了很久。
第五天早上,林海拄着拐杖站起来。腿还疼,但至少能走了。他们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荒原的景色开始变化。灰褐色的硬土慢慢变成红褐色,植被多了些,虽然还是以低矮的灌木为主,但至少有了点绿色。偶尔能看到小动物的影子——野兔、沙狐,还有种长着长尾巴的蜥蜴。
第七天,他们遇到了第一队旅人。
不是战神殿的人,看起来像是商队残余。三辆破马车,十来个人,个个面黄肌瘦,车上拉着些破烂家当。看到林海五人时,那些人很警惕,手按在武器上。
“我们从北边来。”林海主动开口,“要塞出事了,你们知道吗?”
商队领头的是个独眼老人,他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才说:“知道。半个月前就有风声说北境要出大事,我们提前往南撤。你们……从里面逃出来的?”
林海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进来喝口水吧。”
他们在商队的临时营地休息。老人给了他们一些干粮——硬得像石头的肉干,但总比没有强。还告诉他们,往南再走五天,会到一个叫“红土镇”的地方,那里有医生,也有车马行,可以补充物资。
“红土镇往南呢?”林海问。
“往南就是龙骨荒野的边缘了。”老人说,“但那地方邪门,常年有怪风,地面会突然塌陷。据说地下埋着古代巨龙的骸骨,骸骨里还有龙魂在游荡,靠近的人会被诅咒。”
“你们去过吗?”
“去过一次,差点没回来。”老人摇头,“劝你们也别去。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
休息完,他们告别商队,继续上路。
路上,文森特翻着手抄本,找到关于龙骨荒野的记载:“古籍说,那里是‘太古之战’的战场之一,无数巨龙在那里陨落。它们的骸骨经过万年演化,形成了特殊的地质结构,也留下了强烈的龙魂残留。龙魂会干扰现实规则,产生各种诡异现象。”
“龙魂和英雄核心有关系吗?”月下独逅问。
“可能有。”文森特说,“七英雄中有一位‘龙心武士’,据说他的力量就来源于龙魂共鸣。如果他的核心还在,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龙骨荒野。”
林海摸了摸怀里的锁芯。金色那个还暗着。
龙心武士的核心,会是金色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去。
第十天下午,他们爬上一座丘陵。站在丘顶往南看,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大地像被巨人的手抓过,留下无数道深深的沟壑。沟壑里涌出淡淡的红色雾气,在阳光下像血在蒸腾。更远处,能看到白色的、巨大的骨骼从地里戳出来,一根根指向天空,有些骨头比树还粗,比房子还高。
龙骨荒野,到了。
风从荒野方向吹来,带着硫磺和某种古老**的气味。空气里有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哭。
林海拄着拐杖,看着那片死亡之地。
腿还在疼。
但路,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