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浪港的味道很冲。
鱼腥味混着海水的咸湿,再搅上码头腐烂木头的霉味、卸货区牲口的粪便味,还有不知哪家馆子飘出来的廉价香料味,搅成一团,直往鼻子里钻。小苔皱着小脸,用袖子捂住鼻子。
“习惯就好。”月下独逅咧嘴,“港口都这味儿。”
港口区比从天上看着更乱。石板路被无数车轮压出深深的车辙,坑洼里积着黑乎乎的泥水。两旁挤满摊贩,卖鱼的、补网的、修船具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扛着麻袋穿梭,汗津津的皮肤在正午阳光下反着油光。
林海规则感知半开着。人流杂乱的能量波动像一锅煮沸的粥——疲惫、焦虑、贪婪,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警惕或恶意。他得时刻过滤这些杂音,警惕可能的追踪者。
“老鱼头的酒馆在码头区东侧,红砖房,门口挂个破舵轮。”文森特回忆着雷蒙德给的信息,“但码头区这么大……”
“问路。”石影走向最近一个卖烤鱼的摊子。摊主是个独臂老头,正用仅剩的右手翻着铁网上的鱼块。
“老哥,打听个地儿。”石影递过去两个铜币,“老鱼头酒馆怎么走?”
老头接过钱,眯眼打量他们:“生面孔啊。找老鱼头干嘛?”
“买鱼。”石影面不改色。
老头嗤笑一声,用铁夹子指了指东边:“沿着这条路走到头,看见个‘海妖’旅店,左拐,第二个巷子口进去。门口有舵轮的就是。”他顿了顿,“不过最近老鱼头那儿不太平,你们小心点。”
“不太平?”林海问。
老头没答,低头继续烤鱼,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四人按着指的路走。越往东,街道越窄,建筑越破。石板路变成了夯土路,两旁房屋歪歪斜斜,有些窗户用破木板钉死。空气里的鱼腥味淡了,多了股尿骚味和垃圾**的酸味。
“海妖”旅店倒是显眼——三层木楼,外墙漆成刺眼的翠绿色,招牌上画着个胸脯夸张的人鱼。几个醉醺醺的水手靠在门口,眼神不怀好意地扫过小苔。
月下独逅挡在女孩身前,手按在腰后——虽然武器只剩把破匕首了。
左拐进巷子。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勉强,地上污水横流。走到第二个巷子口,果然看见一栋红砖房,门脸窄小,门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舵轮,半边轮辐都断了。
门虚掩着。
林海抬手拦住其他人,规则感知探进去。
酒馆里有人,五个。吧台后一个,能量波动平稳但警觉,应该是老板。靠窗一桌两个,喝酒,能量杂乱,普通水手。角落一桌两个,没喝酒,能量收敛得很好,像受过训练——不对劲。
他推开门。
酒馆内部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光,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麦酒和烟草的味道。吧台后站着个矮胖老头,光头,满脸褶子,左眼有道疤,一直划到嘴角。他正用块脏布擦杯子,看到林海几人,动作顿了顿。
“打烊了。”老头粗声说。
林海走到吧台前:“今天有新鲜的雷鸣鲷吗?”
老头擦杯子的手停住。独眼盯着林海看了两秒,缓缓道:“只有昨天的风暴虾。”
暗号对上了。
但老头眼神往角落瞟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林海会意,转身,装作打量酒馆环境。角落那桌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普通水手服,但坐姿太端正,手放在桌面上,随时能起身。他们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一口没动。
盯梢的。
“来四杯麦酒。”林海在吧台前坐下,背对着角落。
老头倒酒,压低声音:“你们被盯上了。从你们进城开始。”
“谁的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港务署的。”老头把酒杯推过来,“二楼第三个房间,钥匙在吧台下。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们上去。”
林海摸到吧台下的钥匙,金属的,冰凉。
这时,角落那两人站起来了。
他们没朝这边来,而是直接走向门口,看起来要离开。但经过吧台时,其中那个女的脚下一滑,手里的酒杯脱手,朝着林海后脑砸过来。
林海没回头,风之规则微动。酒杯在距离他后脑半尺处突然转向,啪地摔在墙上,粉碎。
女的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哎呀,抱歉抱歉。”
两人快步离开酒馆。
“他们在确认你的身份。”老鱼头等门关上才说,“用能量攻击试探——普通人躲不开,传承者会本能防御。”
“现在他们知道了。”
“知道了也无所谓。”老头擦着吧台,“反正你们待不长。雷鸣岛的引雷船‘破浪号’,后天一早出港,船长是我表弟。永夜森林的船‘南十字号’,明天下午开,船老大欠我人情。”
他顿了顿:“但有个问题。黑刃会的人在港口活动,收购虚空结晶。战神殿的残党也在,虽然没公开露面,但码头区最近多了些生面孔的‘商人’。你们两拨人目标太大,最好分开行动。”
“已经分好了。”林海说,“我和他去雷鸣岛。”指了指月下独逅,“他们三个去永夜森林。”
老鱼头打量了五人一圈:“行。雷鸣岛的船后天早上五点,在七号码头。永夜森林的船明天下午两点,在三号码头。今晚你们住这儿,别出去。”
他领着五人上二楼。楼梯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二楼走廊狭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板。第三个房间在走廊尽头,门锁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才开。
房间不大,就一张大通铺,能睡五六个人。窗户对着后巷,外面是堆满垃圾的空地。
“吃的待会儿送上来。”老鱼头站在门口,“记住,别开窗,别点灯。入夜后港口宵禁,巡逻队是战神殿的人——虽然现在名义上归港务署管,但背地里还是听战神殿的。”
他关门离开。
五人坐在通铺上。房间里霉味重,但至少安全。
“分头走的话,”石影说,“装备怎么办?雷鸣岛要绝缘护甲,永夜森林要御寒和防毒装备。还有补给……”
“钱呢?”月下独逅问到了关键。
林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雷蒙德给的环塔信用凭证,可以在指定商行兑换金币,但限额。他倒出来数了数:五张凭证,每张面值一千金币。
“五千金币,两队平分。”他说,“雷鸣岛的绝缘护甲一套三千,至少要两套,六千。不够。”
“我可以不用。”月下独逅说,“反正我速度快,躲闪电应该行。”
“不行。”林海否决,“雷鸣岛的闪电不是自然雷暴,是规则显化,躲不开。必须要有护甲。”
文森特开口:“永夜森林的装备便宜些。御寒衣物、解毒剂、照明工具,加起来一千金币够了。剩下的钱,你们拿去。”
“那也只有四千,还差两千。”月下独逅算着。
咚咚。
敲门声。老鱼头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黑面包、咸鱼、还有一罐菜汤。他把食物放下,看了眼桌上的凭证。
“缺钱?”
林海点头。
老头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港口黑市有放贷的,利息高,但快。或者……你们可以接个活。”
“什么活?”
“今晚有批‘特殊货物’要到港,货主需要护卫。”老鱼头压低声音,“从码头到仓库,就三里路。报酬……三千金币。”
“什么货这么值钱?”
“不知道。但货主是‘秘银会’的人,他们做事一向守规矩,不惹麻烦。”老头说,“当然,风险也有。最近港口不太平,盯着这批货的人不少。”
林海看向其他人。
“干吧。”月下独逅说,“两千缺口,加上备用,三千刚好。”
“但分两队了。”石影提醒,“谁去?”
“我去。”林海说,“月下留下,万一出事,你们先走。”
“我跟你一起。”月下独逅坚持,“两个人有个照应。”
文森特想了想:“我和石影、小苔明天下午的船,时间来得及。今晚可以帮忙望风。”
定下了。
“什么时候?”林海问老鱼头。
“子夜。货物在十二号码头卸船,运到城西‘黑石仓库’。我会带你们去见货主。”老头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有六个时辰。你们休息,到时候我叫你们。”
他离开后,五人简单吃了东西。面包硬得硌牙,咸鱼咸得发苦,但能填肚子。
饭后,林海坐在窗边,规则感知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展开。港口区的能量波动复杂混乱,像无数条暗流在海底冲撞。他能感觉到几股较强的能量源在移动——有的在码头区,有的在城内,还有一股……在空中?
他抬头看天。暮色渐浓,云层低垂。但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在悬浮,能量特征很淡,但确实存在。
环塔的监视飞艇?还是别的?
“林海。”文森特坐到他旁边,声音很低,“有件事,我昨晚翻古籍时想到的。”
“你说。”
“暗影核心的特性是‘吞噬’和‘隐藏’。”学者说,“永夜森林终年黑暗,不仅是光线被吞噬,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会模糊。古籍记载,进入森林的人,有时会看到自己的幻影,有时会迷失在时间的回廊里。”
他顿了顿:“我在想,艾伦留下的光点……会不会在那种环境下,显现出什么?”
林海看向文森特贴身的小布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脉动,和暗影核心的黑色波动隐约呼应。
“有可能。”他说,“但要小心。暗影环境会放大情绪,尤其是……悲痛。”
文森特点头,没再说话。
夜幕降临。
港口亮起稀疏的灯火,大多是码头区的防风灯。远处传来船笛声,悠长而寂寞。
子夜快到了。
暗流,即将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