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以及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如同沉在万丈海底的碎片,艰难地向上浮升。每一次试图凝聚,都引来神魂针扎般的刺痛和身体各处疯狂的抗议。
李逍遥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巡海殿的珊瑚穹顶,而是粗糙潮湿的岩石,以及从缝隙透入的、被浓雾过滤后显得苍白微弱的天光。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浓郁的白雾涌入,带来远处隐约的、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和法术轰击水面的爆炸声。
迷天雾海阵还在运转,邪修们依旧被困在雾中。
他稍微动了动,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右臂传来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整条手臂皮开肉绽,多处骨骼碎裂,软软地垂在一旁。胸口更是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丹田内的金丹黯淡无光,布满了更多的裂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硬接元婴修士一击,哪怕是被阵傀削弱后的余波,也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的左腿也被一块崩飞的礁石砸中,虽然没断,但也肿痛难忍,行动困难。
环顾四周,他正身处一个狭窄潮湿的海蚀岩洞深处,洞口被几块乱石巧妙地遮掩了大半,显然是被人为拖拽进来隐藏的。
是谁?
就在这时,洞口光线一暗,一个娇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手里还捧着几片巨大的、盛着清澈淡水的树叶。
“大哥哥!你醒了!”阿笙看到李逍遥睁开眼,惊喜地低呼一声,连忙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你别乱动,你伤得好重好重……”
“阿笙?”李逍遥心中一松,是阿笙把他拖到这里来的?“你怎么……长老呢?”
“长老爷爷还在大殿里看着星星(星枢)。”阿笙将树叶凑到李逍遥嘴边,小心地喂他喝水,一边小声解释道,“大哥哥你昏过去后,雾就变得好大好大,那些坏人都看不见了,在原地打转。我……我害怕还有坏人找到你,就悄悄爬下来,用长老教我的小法术,把你拖到这里藏起来了。”
看着阿笙苍白的小脸和明显消耗过度的神情,李逍遥心中一阵暖流涌过,又夹杂着心疼。这丫头,自己还带着伤,却冒险下来救他。
“谢谢你了,阿笙。”他声音沙哑地道谢,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你很勇敢。”
阿笙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阿笙不怕……阿笙就怕大哥哥醒不过来……”
喝了些水,李逍遥感觉稍微好了点。他尝试运转《逍遥乾坤诀》,但功法刚一运行,经脉和金丹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不得不立刻停止。伤势太重,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动用法力,连肉身的自愈能力都变得极其缓慢。
必须尽快疗伤,否则别说对抗邪修,就是这岛上的妖兽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想起储物袋中还有小半株玉髓琉璃草和几枚得自丹室的普通疗伤丹药,连忙示意阿笙取出来。
服下丹药和灵草,一股温和的药力化开,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剧痛稍减,但距离恢复还差得远。尤其是右臂的骨折,需要正骨固定。
“阿笙,帮我把这根树枝咬住。”李逍遥折下一根坚韧的树枝递给阿笙,然后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扭曲的右臂,猛地一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错位的骨头被强行复位,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牙齿死死咬住树枝,几乎将其咬断!
阿笙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捂住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李逍遥撕下衣襟,用树枝和布条将右臂简单固定好。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喘息。
“大哥哥……”阿笙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了……很快就好……”李逍遥虚弱地安慰她,心中却沉重无比。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返回巡海殿,就是离开这个岩洞都困难重重。而外面的浓雾不知能维持多久,一旦雾散,邪修必然大肆搜岛,这里根本藏不住。
必须想办法联系玄珠子长老!
他尝试通过怀中的青铜令牌向星枢传递神念,但神识受损严重,发出的神念微弱而混乱,根本无法有效沟通。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洞口处那具静静躺着的、胸口被洞穿的阵傀残骸。
阵傀是为了保护他而被那元婴老怪一击摧毁的。此刻它的金属身躯上布满了裂痕,胸口那个被血色细线洞穿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缕缕令人心悸的阴邪气息,但其核心处,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未曾完全消散。
李逍遥心中一动。这阵傀是巡海殿的重要造物,或许……有办法通过它传递信息?
他让阿笙帮忙,将阵傀的残躯拖到身边。仔细检查之下,他发现阵傀胸口破损的核心处,除了那些复杂的符文结构外,深处似乎镶嵌着一小块约拇指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晶石。这晶石似乎才是它真正的能量中枢和控制核心,此刻虽然布满裂纹,却依旧顽强地散发着最后一丝能量。
李逍遥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念,通过青铜令牌的共鸣,小心翼翼地注入那块乳白色晶石之中。
嗡……
晶石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段断断续续的、杂乱的信息反馈回李逍遥的脑海。
信息大部分是破损的符文流和无意义的噪音,但其中夹杂着几个重复的、相对清晰的坐标点和一段简短的求救代码!正是巡海殿和此刻他们所在岩洞的大致位置!
这阵傀在彻底损坏前,竟然自动记录了最后的位置信息并试图发送求救信号!只是因为损坏严重,信号未能发出!
李逍遥精神一振!虽然无法发送复杂信息,但这预存的坐标和求救代码,或许足以引起玄珠子长老的注意!
他集中全部残存的神念,引导着令牌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阵傀核心中那最后一丝能量和那段信息,如同呵护一盏风中残烛,将其缓缓地、坚定地推向瀚海星枢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眼前再次一黑,几乎又要昏厥过去,全靠意志力强行支撑。
“大哥哥!”阿笙连忙扶住他。
“没事……消息……发出去了……希望长老……能收到……”李逍遥断断续续地说道,疲惫地闭上眼睛,全力吸收药力疗伤。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岩洞外,浓雾依旧,邪修的喧哗声和试探性的攻击声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每一次都让阿笙紧张得屏住呼吸。
李逍遥则沉浸在内视疗伤之中,竭力修复着破碎的经脉和金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突然,李逍遥猛地睁开眼睛,低声道:“有人来了!”
阿笙立刻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角。
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若非李逍遥灵觉远超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石缝外传来:“可是李道友在内?”
声音苍老而熟悉,带着一丝急切和谨慎。
是玄珠子长老!
李逍遥和阿笙大喜过望!
“长老!是我们!”阿笙连忙小声回应。
洞口石块被轻轻移开,玄珠子长老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他看到李逍遥的惨状,又是心痛又是后怕:“幸好!幸好收到了阵傀残骸发出的最后一丝定位讯号!否则这茫茫大雾,老夫真不知去何处寻你们!”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李逍遥的伤势,脸色更加凝重:“伤得太重了!尤其是金丹和右臂……必须立刻回殿内仔细疗伤,否则恐留下难以弥补的道基之损!”
“外面情况如何?”李逍遥更关心局势。
玄珠子一边取出更好的疗伤丹药给李逍遥服下,一边快速说道:“迷天雾海阵效果显着,那帮邪修彻底成了瞎子,在原地打转,互相之间甚至发生了误伤。但那元婴老怪手段狠辣,以血腥手段强行压制了混乱,此刻正命令手下不惜代价轰击雾阵节点,试图强行破阵。阵法能源有限,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而且,通过星枢观测,岛屿中央那‘恶念之瞳’的躁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与邪舟的联系被雾阵干扰,变得更加狂躁愤怒。它延伸出的那道触须,正在疯狂冲击地壳,试图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我们必须尽快回去,从长计议!”
情况依旧危急万分!
“走!”李逍遥强撑着想要站起。
“老夫背你!”玄珠子毫不犹豫,蹲下身将李逍遥背起。阿笙则乖巧地跟在后面。
三人悄然钻出岩洞,融入浓雾之中。玄珠子对阵法布局有所了解,小心翼翼地避开邪修活动的区域和阵法能量紊乱的地方,向着巡海殿的方向快速移动。
浓雾之中,视线不及丈许,神识也严重受阻,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轰鸣和邪修焦躁的吼声。
有惊无险地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能够隐约看到巡海殿所在山体的轮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相对安全区域时,前方浓雾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阴冷的狞笑:
“哼!果然还有漏网之鱼!差点就让你们溜了!”
雾气翻涌,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前方!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那名与李逍遥交过手、被其毁去法宝的金丹初期邪修!他此刻脸色狰狞,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杀意!其身侧两人,也是筑基后期的好手!
显然,他们并未完全迷失,而是在外围布下了暗哨!
“不好!”玄珠子脸色一变,立刻将李逍遥放下,护在身后,青木杖横在身前。阿笙也紧张地握紧了小拳头。
那金丹邪修贪婪地看了一眼玄珠子背上的李逍遥,又扫过阿笙,狞笑道:“一个重伤垂死,一个老弱病残,一个小丫头片子!真是天赐功劳!拿下你们,尤其是这个海灵小丫头,尊者必有重赏!”
话音未落,他已是率先出手!一柄新的淬毒短刺带着腥风,直取玄珠子面门!另外两名筑基邪修也同时扑上,攻向阿笙和地上的李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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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珠子怒吼一声,青木杖绿光大放,化作层层藤蔓护盾,勉强挡住金丹邪修的攻击,但他本就伤势未愈,此刻又被围攻,顿时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一名筑基邪修绕过战团,狞笑着抓向地上的李逍遥!
眼看李逍遥就要遭毒手——
一直紧张注视战局的阿笙,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勇气,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李逍遥身前,同时胸口那贝壳吊坠再次亮起微弱的蓝光!
那筑基邪修的手抓在蓝色光罩上,竟被微微一阻!
“小丫头找死!”那邪修一愣,随即大怒,运足法力,再次狠狠抓下!
蓝色光罩剧烈波动,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也没有注意到,地上那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李逍遥,他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扭曲了光线的——空间裂痕,如同最锋利的无形之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名筑基邪修的脖颈之前。
那邪修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破开护罩擒拿阿笙上,根本毫无察觉!
下一秒——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布帛撕裂的声响。
那邪修的动作猛然僵住,脸上的狞笑凝固,瞳孔瞬间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
随即,头颅滚落,无头尸体喷涌着鲜血,踉跄倒地。
秒杀!
正与玄珠子交战的金丹邪修和另一名筑基邪修都被这突如其来、诡异无比的变故惊呆了!
就连玄珠子和阿笙也愣住了!
李逍遥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左手指尖,一丝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缓缓散去。
《逍遥乾坤诀》本源之力结合对空间皮毛的领悟,凝聚于一点,发出这绝命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但他成功了。
那金丹邪修又惊又怒,看着李逍遥那冰冷的眼神,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攻势不由一缓。
玄珠子抓住机会,青木杖猛地爆发,逼退对方,一把抱起虚弱的李逍遥,拉起惊呆的阿笙,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入浓雾深处!
“追!别让他们跑了!”金丹邪修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怒吼,带着剩下那名筑基手下紧追不舍!
浓雾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再次展开!
而与此同时,谁也没有发现,在那名被空间裂痕斩杀的筑基邪修流淌出的鲜血,渗入地面后,竟然被土壤快速吸收,然后如同受到了某种牵引般,丝丝缕缕地向着岛屿中央的方向流去……
地底深处,那被镇压的“恶念之瞳”,似乎对高质量的鲜血,有着异常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