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林秀芳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手中的筷子快要被她捏断。
顾父坐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眉头紧锁，缭绕的烟雾也化解不了这满室的僵硬。
顾承安坐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顾小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那天在沈家不欢而散后，顾家就笼罩在这种低气压之下。
林秀芳把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了沈微微的身上。
她想不通，那个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逆来顺受的儿媳妇，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林秀芳终于忍不住，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承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了那么一个女人，茶不思饭不想，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了？”
“妈早就跟你说了，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比她好的也多的是，你为什么非要在她一棵树上吊死？”
林秀芳的声音尖锐，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顾承安的心上。
顾承安放下碗筷，抬起头，眼睛通红，满是疲惫。
“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林秀芳的火气更大了。
“你是我儿子！我看着你这样，我心疼！”
“那个沈微微，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有没有我们这个家？”
“我看她现在是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不是的。”顾承安的声音沙哑。
“微微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那她是什么样的人？”林秀芳冷笑。
“我告诉你，顾承安，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了。”
“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妈，就给我断了跟那个女人的念想！”
“你要是真想找个女人过日子，白家的月华哪里不好了？家世好，人品好，对你又是一心一意的，这才是我们顾家需要的儿媳妇！”
“够了！”顾承安猛地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充满了痛苦和失望。
“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和白月华是不可能的。”
“我这辈子，只认定沈微微一个人。”
“你！”林秀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她连说一个好字，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真是翅膀硬了，为了一个外人，连自己的亲妈都不要了！”
林秀芳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顾小妹连忙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劝道：“妈，你别生气，哥他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看他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林秀芳哭骂道。
客厅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顾父终于掐灭了烟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都别吵了。”他开口道。
“承安，你坐下。”
顾承安重新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秀芳，你也别哭了。”顾父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承安也是我们的儿子，他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林秀芳抽噎着，没有说话。
“承安，”顾父转向儿子，“你跟爸说实话，你和微微，真的就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顾承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天在江边，陈宇对他说的话。
他想起了沈微微那双平静，却写满了疏离的眼睛。
他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我不知道。”顾承安的声音里，带着迷茫。
“但我不想放弃。”
“爸，妈，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她，是我伤了她的心。”
“但是，我会改的，我一定会用我的行动，让她重新接受我。”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顾父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骄傲，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看来，他是真的栽在沈微微手里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爸也不多说什么了。”顾父沉吟了片刻。
“但是，承安，你也要想清楚，追回一个人，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行的。”
“你妈刚才虽然话说的难听，但有一点没说错。”
“现在的沈微微，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想法，她不再是那个会无条件围着你转的女人了。”
“你要想让她回心转意，就必须拿出你的诚意来。”
顾父的话，让顾承安陷入了沉思。
诚意？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
顾小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告诉我妈。”
挂了电话，顾小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妈，不好了，姥姥在家里摔了一跤，现在送到医院去了！”
“什么？”林秀芳一听，也顾不上哭了，猛地站了起来。
“摔得严不严重？现在人在哪个医院？”
“说是骨折了，正在市第一医院呢。”
“快，快去医院！”林秀芳慌了神，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顾承安和顾父也立刻跟了上去。
一家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
病房里，林秀芳的母亲，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
“妈！你怎么样了？”林秀芳扑到床边，眼泪又掉了下来。
“秀芳啊，你可来了。”老太太看到女儿，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不行了。”
“别胡说！”林秀芳嗔怪道，“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要做手术。”一旁的舅舅林秀国说道。
“手术？”林秀芳的脸色一白。
“这么大年纪了，做手术能行吗？”
“医生说风险有点大，但如果不做，以后就只能躺在床上了。”林秀国叹了口气。
一家人围在病床前，愁眉不展。
顾承安看着姥姥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以前，沈微微还在的时候。
每次姥姥生病，都是沈微微跑前跑后地照顾。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比亲孙女还要尽心。
姥姥也最喜欢她，总是拉着她的手，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孙媳妇。
可是现在。
顾承安的心里，涌起强烈的酸涩。
“承安，你在这里想什么呢？”林秀芳见儿子在发呆，推了他一把。
“你快去问问医生，这个手术，到底有多大的把握。”
“好。”顾承安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他找到主治医生，详细地询问了姥姥的病情和手术方案。
医生告诉他，手术虽然有风险，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成功率还是很大的。
只是术后的康复，需要非常精心的照料。
顾承安回到病房，将医生的话转告给了家人。
林秀芳听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这术后康复可怎么办？”
“我跟你舅舅，都要上班，哪有时间天天在医院里守着。”
“请个护工吧。”顾父提议道。
“护工哪有自己人尽心。”林秀芳摇了摇头。
她说着，目光突然落在了顾承安的身上。
“承安，要不，你把微微叫来吧？”
“她心细，又会照顾人，有她在，我也放心。”
林秀芳的话一出口，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顾父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
顾承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妈，微微她现在很忙。”
“再忙，能有多忙？”林秀芳不以为然地说道。
“她姥姥都这样了，她过来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了，你不是想跟她和好吗？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林秀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两全其美。
既解决了姥姥的照顾问题，又给儿子创造了和沈微微接触的机会。
然而，顾承安却只是摇了摇头。
“妈，你别再说了。”
“我已经欠她够多了，我不能再拿这种事情去绑架她。”
他的语气，带着决绝。
林秀芳见儿子不听劝，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死脑筋！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就在母子俩争执不下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微微提着一个果篮，走了进来。
“姥姥。”她走到病床前，轻声唤道。
“微微？”老太太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就过来看看。”沈微微放下果篮，熟练地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她的动作很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林秀芳，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没想到，自己正想着怎么把沈微微叫来，沈微微就自己送上门了。
“微微，你怎么知道？”顾承安也有些惊讶。
“我哥告诉我的。”沈微微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哥哥沈浩，现在在顾承安父亲的老部下那里工作，消息自然灵通。
沈微微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老太太嘴边。
“姥姥，吃点水果。”
老太太张开嘴，将苹果吃了进去，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还是我的微微好。”
林秀芳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微微啊，你来了就好。”
“你姥姥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医生说要动手术。”
“术后啊，需要人精心照顾。”
“你看，我跟你舅舅都要上班，承安一个大男人，也粗心大意的。”
“要不，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一下，在医院里帮忙照顾照顾？”
林秀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在她看来，沈微微既然来了，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顾家的。
让她帮忙照顾老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沈微微却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水果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淡漠，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阿姨，”沈微微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们已经离婚了。”
一句话，让林秀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林秀芳干笑两声。
“我的意思是，就算离婚了，你跟姥姥这么多年的感情，总是真的吧？”
“你忍心看着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医院里受苦吗？”
沈微微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老太太也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充满了期盼。
沈微微的心，微微一颤。
她对这个老人，是有感情的。
在她嫁到顾家的那些年里，姥姥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可是。
沈微微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林秀芳。
“阿姨，我会来看姥姥，也会尽我所能地帮助她。”
“但是，让我留在医院里全天候地照顾她，我做不到。”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为什么？”林秀芳的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工作，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沈微微平静地说道。
“我不再是顾家的儿媳妇，没有义务，再为顾家的事情，付出我的全部时间和精力。”
“你！”林秀芳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微微！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儿子为了你，都快把自己折磨死了，你还在这里跟我摆谱？”
“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东西？一个二手货！”
林秀芳气急败坏之下，又开始口不择言。
“妈！”顾承安厉声喝止了她。
他走到沈微微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
“微微，对不起，我妈她……”
“不必说了。”沈微微打断了他。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顾承安的脸上。
“顾承安，我今天来，只是为了看望姥姥。”
“至于你们家的家事，我不想参与，也无权参与。”
她顿了顿，说道：
“关于复婚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我，沈微微，绝不可能，再走回头路。”
“我的决心，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她便不再看任何人，对病床上的老太太微微鞠了一躬。
“姥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整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林秀芳气得浑身发抖。
顾承安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看到了沈微微那颗，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