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离开后,季扬无奈地笑了笑,带着歉意。
“她就是这个脾气,被家里人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季扬温和地说。
沈微微摇了摇头,端起温热的咖啡,轻抿了一口。
“我没事。”她平静地说道。
唇齿间是咖啡醇厚的香气,带着苦涩。
这丝苦涩,并非来自咖啡本身,而是源于她对人性的洞察。
从海市到京城,从白月华到周倩,似乎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将旁人的善意视为理所当然,将自己的优越感建立在他人的轻视之上。
她们的存在,就像尘埃,令人不快,却无法避开。
沈微微早已学会了如何与这些尘埃共存。
不去理会,不去在意,专注于自己的道路,便是最好的方式。
她将咖啡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在了眼前崭新的工作台上。
这张工作台,比她在海市机械厂用过的任何一张都要宽敞、整洁。
上面配备了最先进的绘图工具和计算仪器,甚至还有一台她只在国外期刊上见过、用于模拟运算的早期计算机终端。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战场。
而她,就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挑战的渴望与激情。
沈微微将脑海中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驱散。
她打开季扬为她准备的资料夹,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实验室分配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协助季扬完成一项关于新型合金材料在高温高压环境下蠕变性能的研究。
这是一个基础但至关重要的项目,关系到后续多项军工产品的核心部件选材。
沈微微很快就沉浸在复杂的数据和公式之中。
她像一块海绵,吸收着这里的一切知识。
她的父亲曾经说过,机械的世界是纯粹的。
在这里,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没有复杂的人情世故。
只有冰冷的定律和精准的数据。
你付出多少努力,它就会回报你多少真实。
沈微微无比热爱这种纯粹。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飞快。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
沈微微已经初步掌握了项目的基本情况,并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季扬原有的实验方案提出了一些优化建议。
她的建议,精准而独到,让季扬都感到眼前一亮。
季扬愈发肯定,秦老没有看错人,这个从地方小厂里走出来的女技术员,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周倩的敌意,像一根埋藏在暗处的引信,终于在第四天被点燃了。
这天下午,沈微微需要将前三天所有的实验数据进行汇总,并输入到那台珍贵的计算机终端里,进行初步的拟合分析。
这是一项繁琐且不容许差错的工作。
每一个数据,都像是构成宏伟大厦的一块砖石,任何一块出现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分析结果的崩塌。
沈微微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将数千个数据点一一核对完毕,并按照规定的格式,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穿孔纸带。
当她准备将纸带送入计算机进行读取时,周倩却端着一杯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周倩走得很急,像是要去赶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的肩膀,状似无意地,撞了一下正要起身的沈微微。
哗啦一声。
周倩手中的水杯倾斜,半杯清水不偏不倚地,尽数洒在了沈微微刚刚整理好的那卷穿孔纸带上。
“哎呀!”
周倩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脸上却没有歉意。
“对不起啊,沈微微,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语气敷衍。
沈微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地盯着那卷被水浸湿的纸带。
纸带是用特殊的韧性纸张制成的,虽然不至于立刻破损,但水渍的浸入,会使得纸带在读取时发生形变,从而导致数据识别的严重错误。
更致命的是,这张纸带是唯一的原始数据汇总。
这意味着,她过去三天所有的心血,可能都将因为这半杯水,而付诸东流。
一股寒意,从沈微微的脚底,窜上了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倩。
周倩的脸上,还挂着虚伪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沈微微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意破坏。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几个正在工作的研究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投来了目光。
沈微微没有像周倩预想的那样,发怒或哭泣。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但她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湖面下,正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缓缓地站起身,没有去看周倩,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湿透的纸带拿了起来。
她用干净的吸水纸,轻轻地将纸带表面的水分吸干。
然后,她将纸带平铺在工作台上,打开了一盏功率最大的台灯,用灯泡散发出的热量,对着纸带进行烘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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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冷静,沉稳,有条不紊。
仿佛她手中处理的,不是一份被毁掉的关键数据,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艺术品。
周倩看着沈微微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个举动,足以让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方寸大乱,当众出丑。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喂,我都跟你说对不起了。”周倩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不就是一卷破纸带吗?大不了重新再做一份就是了。”
“重新做一份?”沈微微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她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避讳地直视着周倩的眼睛。
“周倩同志,你知道这份纸带上,承载的是什么吗?”
“是三百二十七组实验数据,每一组数据,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合金配比和工艺参数。”
“为了得到这些数据,项目组的同事们,在高温炉前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
“你说得轻巧,重新再做一份?”
沈微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周倩的心上,也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之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研究员们,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数据。
这是科研人员的心血。
是对科学的敬畏。
周倩被沈微微那冰冷的眼神和犀利的言辞,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辩解,但声音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沈微微没有再理会她。
她转过身,继续专注于修复那卷纸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台灯的烘烤下,纸带上的水渍渐渐淡去,恢复了原有的干燥。
但那些被水浸泡过的地方,还是留下了轻微的褶皱。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纸带,已经不可能通过计算机的精确读取了。
“微微,算了吧。”
不知何时,季扬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脸上带着惋惜和安慰。
“数据没了,我们可以重新采集。”季扬轻声说,“别太为难自己了。”
沈微微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那卷看似已经报废的纸带上。
她的脑海里,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放弃吗?
不。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父亲曾经教过她,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不仅要懂得如何创造,更要懂得如何修复。
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这才是技术的真正魅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微微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
她抬起头,看着季扬,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偏执的光芒。
“季师兄,能不能把实验室里那台最高精度的光学显微镜借我用一下?”
季扬愣住了。
他不知道沈微微要做什么。
“还有,我需要一把最细的手术刀,和一瓶高纯度的石墨粉。”沈微微继续说道。
所有人都被沈微微这番没头没尾的要求搞蒙了。
他们不明白,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和修复一份穿孔纸带,到底有什么关系。
季扬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看着沈微微那双无比坚定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去给你拿。”
很快,沈微微需要的工具,都被送到了她的工作台前。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沈微微将那卷已经干燥的纸带,小心翼翼地固定在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然后,她俯下身,将眼睛凑到了目镜前。
在放大了数百倍的视野里,纸带上那些原本细微的穿孔,变成了一个个清晰可见的圆洞。
而那些因为浸水而产生形变的区域,孔洞的边缘,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毛刺和卷曲。
就是这些微小的瑕疵,导致了计算机无法准确识别。
沈微微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她屏住了呼吸,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她的手,就像最精密的手术机器人,没有丝毫的颤抖。
刀尖,在显微镜的视野下,精准地探入了那个变形的孔洞。
刮、削、剔、磨。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又精准得如同激光切割。
她正在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方式,对那些被损坏的数据点,进行着微米级别的物理修复。
整个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着那个在显微镜前,如同雕刻家一般专注的女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
这是艺术!
是一种将技术升华到了极致的、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
周倩也愣在了原地,她脸上的得意和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用如此原始而又疯狂的方式,去挑战现代科技的极限。
时间,在沈微微的刀尖下,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沈微微终于直起了身子。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拿起那瓶石墨粉,用棉签蘸取了少许,轻轻地涂抹在修复过的孔洞边缘。
黑色的石墨粉,填补了那些最细微的缝隙,让孔洞的边缘变得无比光滑,与那些完好的孔洞,再无任何区别。
“好了。”
沈微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她将修复好的纸带,重新卷好。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走到了那台计算机终端前,将纸带缓缓地送入了读取口。
嗒、嗒、嗒……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节拍,都像是在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计算机的显示屏。
成败,在此一举。
几秒钟后,随着“滴”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数据读取完成,校验通过,无错误。”
轰!
整个实验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天哪!成功了!”
“太不可思议了!”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看神人一般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计算机前,身形单薄却无比挺拔的女人。
季扬的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激赏。
他知道,自己今天,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
而周倩,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羞愧、嫉妒、挫败,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享受着所有赞誉和掌声的沈微微,终于明白了自己和她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不仅仅是技术的差距。
更是格局和精神的差距。
她,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整个实验室还沉浸在这份巨大的震撼和喜悦中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研究员,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焦急和凝重的神色。
“季扬,不好了!”老研究员的声音,让沸腾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李工他他刚才突发脑溢血,被送到医院抢救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李工是实验室里最资深的研究员之一,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代号为北辰的军工项目的总负责人。
“那北辰项目怎么办?”季扬急切地问道,“那个项目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下个星期就要进行第一次样机测试了,根本离不开人啊!”
老研究员的脸上,露出了为难和无奈的神色。
“我知道,但是李工现在这个情况,医生说,就算抢救过来,也至少要在医院里躺半年。”
“我已经跟其他几个小组的负责人沟通过了,但是北辰项目的技术难度太高,涉及的领域又太广,他们他们都不敢接手。”
老研究员的话,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北辰项目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关乎国家战略安全的重点项目,也是一块烫手到了极点的山芋。
这个项目,难度极大,时间极紧,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先例。
接手这个项目,就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触碰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季扬和老研究员那焦急的目光。
气氛,变得无比压抑和尴尬。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个清冷而又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这个项目,我来接。”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女人。
沈微微。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
但她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那是一种面对挑战时,毫不畏惧、一往无前的火焰。
季扬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震惊。
“微微,你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难?”
“知道。”沈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还……”
“正因为难,才有挑战的价值。”
沈微微自信地笑了。
“季师兄,秦老把我带到这里来,不是让我来享受安逸的。”
“他希望我能在这里,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我想,北辰项目,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她的话掷地有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身上那股强大的、不畏艰难的气场所深深震撼。
他们看着这个主动请缨,将最艰巨的任务扛在自己肩上的女人,心中除了敬佩,再无其他。
季扬看着她,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叫沈微微的女人,将在这个代表着华夏最高科技水平的殿堂里,绽放出属于她自己的、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