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的生日宴办得冷冷清清。
顾承安的缺席，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顾母的热情。
而沈微微的拒绝，让那些来看热闹的亲戚大失所望。
饭桌上气氛沉闷。
顾母黑着脸，没怎么动筷子。
亲戚们窃窃私语。
“承安怎么没来啊？自己亲妈过生日，还有什么工作比这更重要？”
“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啊，他是去陪那个白月华了，就是厂长家那个千金。”
“啧啧，有了新人忘旧人啊。那沈微微呢？怎么也没见着人影？”
“离了！早就离了！听说啊，是那沈微微在外面有人了，死活要离的。”
“不会吧？我看微微那孩子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哦！现在的女人啊，心野着呢！”
这些充满恶意揣测的闲言碎语，像一根根针扎在顾小妹的心上。
她几次想要开口为沈微微辩解，但看着母亲难看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有小小的顾念坐在奶奶的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她还不太懂大人们口中那些复杂的是非对错。
她只知道今天妈妈没有来，爸爸也没有来。
这个生日宴和她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一场本该是阖家欢乐的寿宴，最终在所有人的貌合神离中不欢而散。
这件事很快就被顾家人抛在了脑后。
一个星期后，顾母又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小妹啊，我看最近天气不错，咱们全家一起去公园里拍个照吧。”
顾母坐在沙发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对女儿说道。
“拍照？”顾小妹有些不解。
“是啊。”顾母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咱们家也好久没有拍过全家福了。”
“正好把念念也打扮得漂亮点，多拍几张。”
“到时候洗出来放大，挂在客厅里。也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亲戚们看看，我们顾家好着呢！”
顾小妹瞬间就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她这是想用一张“阖家欢乐”的照片来粉饰太平，来堵住外面那些关于儿子婚变的悠悠之口。
“妈，这不好吧？”顾小妹有些犹豫，“嫂子她……”
“你提她干什么！”顾母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她现在已经不是我们顾家的人了，拍全家福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念念是她的女儿啊。不叫上她，念念会不开心的。”顾小妹小声地反驳道。
“一个连自己亲妈生日都不愿意来的女人，还指望她来参加我们家的活动？”顾母冷哼了一声，“你不用管她。”
“你就负责通知你哥，让他这个周末务必抽出时间来。”
“这件事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
顾小妹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样子，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她给顾承安打了电话，传达了母亲的“旨意”。
电话那头的顾承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顾小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哥，那嫂子那边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不用了。”顾承安说，“我等下会去接念念，跟她打个招呼就行了。”
“你别多事。”
说完，顾承安便挂断了电话。
顾小妹握着话筒，心里一阵发堵。
她知道母亲和哥哥这是铁了心要将沈微微彻底排除在他们的生活之外了。
他们用近乎于残忍的默契将她定义成了一个外人。
拍照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周末。
顾家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顾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中式外套，脸上化了淡妆，显得精神矍铄。
顾小妹也穿上了一条时髦的连衣裙。
他们将顾念打扮得像一个小公主，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头上还戴着一个亮晶晶的发卡。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市里最大的公园出发了。
他们请了照相馆里最好的师傅，带上了最专业的设备。
在公园里那片最美的草坪上，他们摆着各种亲密的姿势。
顾母慈爱地抱着孙女，顾小妹亲昵地挽着母亲的胳膊。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仿佛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沈微微的女人。
而就在他们享受着这“天伦之乐”的时候，沈微微刚刚从医院里出来。
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但还需要留院观察。
她安顿好父母，准备回自己租住的小屋里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要返回京城了。
路过市中心的报刊亭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报刊亭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最新一期的《海市工人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一幅巨大的照片刺痛了她的眼睛。
照片上是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顾承安和白月华。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男的英俊儒雅，女的娇俏动人。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自信灿烂的笑容。
照片的下方是一行醒目的标题。
青年技术标兵，引领时代先锋——记海市机械厂技术科长顾承安与青年代表白月华同志。
文章里用尽了所有华丽的辞藻来赞美这两位天之骄子。
说他们是厂里的金童玉女，是技术革新的未来和希望。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暗示。
沈微微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张报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里也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嫉妒，甚至没有了一丝波澜。
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一段持续了三年的婚姻，一个曾经被她视为全世界的男人，一段被她付出了所有心血的感情。
到最后竟然可以被一张报纸、一篇报道如此轻易地就抹杀得干干净净。
仿佛她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一样。
她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局外人。
沈微微收回目光，没有去买那份报纸。
她转过身，继续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坚定。
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沈微微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足够了。
就在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折好放进行李箱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微微打开门，看到了气喘吁吁的顾承安，和他身后那个穿着公主裙却一脸不高兴的顾念。
“你怎么才回来？”顾承安的语气里带着烦躁，“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手机没电了。”沈微微回答。
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念念，快进来吧。”
顾念撅着小嘴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生着闷气。
“这是怎么了？”沈微微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
“爸爸是骗子！”顾念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涌上了泪水，“他说好要陪我去公园拍照的，可是他根本就没去！”
“他把我一个人扔给了奶奶和姑姑！”
顾承安的脸上闪过尴尬和愧疚。
“念念，爸爸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单位里临时有紧急任务，爸爸是真的走不开。”
“我不要听！”顾念捂着耳朵哭了起来。
又是一个没有兑现的承诺。
沈微微看着顾承安，眼神冰冷。
她已经懒得去问那个所谓的紧急任务是不是又和白月华有关了。
她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可悲。
他试图在两个女人、两个家庭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却最终将所有人都伤害了。
尤其是他们之间这个最无辜的孩子。
沈微微没有再理会顾承安。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个她早就为女儿准备好的礼物，一个漂亮的音乐盒。
她走到顾念的身边将音乐盒打开。
清脆悦耳的音乐立刻在小小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顾念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看着那个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的小小芭蕾舞娃娃，露出了好奇和喜欢。
“妈妈，这是给我的吗？”
“是啊。”沈微微温柔地笑了笑，“念念不是一直想要一个会跳舞的娃娃吗？”
“喜欢吗？”
“喜欢！”顾念用力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音乐盒，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刚才所有的不开心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顾承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哄一个正在哭泣的她。
而这些沈微微却都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得心应手。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将顾承安淹没。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才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顾承安站了一会儿，看到母女俩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她们自己的世界里，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房间里传来女儿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拿出了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张报纸上白月华明媚动人的笑脸。
他告诉自己没有做错。
白月华才是那个能给他带来事业和未来的女人。
而沈微微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已经被翻过去的篇章。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试图用尼古丁的苦涩来麻痹自己那颗早已失衡的心。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遗忘、被他抛弃的局外人，早已在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里，开始了属于她自己的灿烂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