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的喧嚣与备战狂热,并未能驱散后土心中的阴霾。
盘古殿内煞气冲霄,祖巫们日夜不息地演练着“十二都天神煞大阵”,试图将那因感应到“屠巫剑”凶厉气息而略显滞涩的盘古真身虚影,磨砺得更加凝实、更具威力。
然而,后土的心神,却越来越难以集中。
大地之上,那无数亡魂的悲鸣,仿佛化作了千万根尖针,不断刺激着她的灵魂。
那冥冥中来自大地深处的呼唤,也变得越发清晰、越发急切。
她仿佛看到,在洪荒西方,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之畔,那生与死的交界之地,有一个巨大的、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正是所有缺憾的源头,也是所有呼唤的终点。
“那里…… 是我的归宿吗? 还是…… 我的使命所在?” 后土在心中默默自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边的兄弟姐妹们——
帝江的沉稳,祝融的暴烈,共工的深沉,玄冥的冷冽…… 每一张面孔,都是那般熟悉,那般亲近。
可是,她同样看到了未来的一角—— 即使大阵完美,面对那柄充满不祥与克制的屠巫剑,巫族的前路,依旧是一片血色与迷雾。
更何况,她心中的那份感应,正在不断剥离着她对大阵的投入。
或许…… 或许有另一条路? 一条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 拯救? 为了那些飘零的亡魂,为了这片被怨气污染的大地,也为了…… 给这场注定惨烈的大劫,带来一丝不同的变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终于,在巫妖最终决战前夜的某个黄昏,当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将不周山染成凄厉的血红色时,后土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盘古殿,看了一眼那些沉浸在备战中的兄弟姐妹,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土地。 然后,她的身形,便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的大地,消失不见。
土之祖巫,大地就是她的领域,她若想悄然离去,即便是帝江,也难以立刻察觉。
循着心中那强烈的感应,后土在大地之中穿行,速度奇快无比。
很快,她便离开了不周山范围,来到了洪荒西方,那片被无边血色与腥臭笼罩的恐怖之地—— 血海。
血海无边,浊浪滔天。无数面目狰狞、浑身血污的阿修罗族在血海中沉浮、厮杀、尖笑。
更有数不清的、刚刚飘荡到此地的亡魂,被血海的浪涛卷入,要么化作阿修罗的养料,要么在无尽的痛苦中沉沦、消散。
这里,是亡魂的坟墓,也是冥河老祖的乐园。
一道冰冷、阴戾、充满警惕的神念,自血海深处扫来,在后土身上短暂停留。
那是冥河老祖,这位血海之主对于一位祖巫的突然到访,显然充满了疑惑与戒备。
后土没有理会冥河的窥探。她的目光,穿透了翻滚的血浪,直视血海之底,那片更加幽暗、更加死寂、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虚无。
在那里,她感应到了与心中缺憾完全契合的气息—— 那是生与死的边界,是轮回的起点,也是…… 她宿命的终点。
站在血海之畔,腥风扑面,亡魂的哀嚎与阿修罗的怪笑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然而,后土的心,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困惑、犹豫、不舍,在这生死交汇之地,都烟消云散。
她彻底明悟了。
天地有缺,亡魂无依,怨气污秽,杀劫不止。 这一切,都源于生死无序,轮回不存。
而她,作为大地之母,与这片承载一切生死的土地本源相连,天生便肩负着承载与归纳的使命。 补全这天地的缺憾,为无数亡魂寻一个归宿,为怨气煞气找一个去处,这…… 就是她的道!
哪怕,这条道的尽头,是…… 永远的失去。
后土缓缓抬头,望向苍茫的天际,望向不周山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与不舍,化为了一片澄澈与决绝。
她不再犹豫,不再回头。
她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温润而浩瀚的土黄色光芒,那是最纯粹的大地本源,是生机,是承载,也是…… 最深沉的慈悲。
她的声音,不再是对兄弟姐妹们的温和,不再是对敌人的冷冽,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天地、直达灵魂的庄严与宏大,在血海之畔,在整个洪荒天地间,缓缓响起:
“天地有缺,亡魂无依,怨气丛生,污染大地,加剧杀劫。 吾乃土之祖巫后土,今感天地之悲,悯众生之苦……”
她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传入了不周山盘古殿,传入了天庭,传入了所有大能者的耳中,更是响彻在每一个飘荡的亡魂心间!
“…… 愿以吾身,化——轮回!”
“轰——” 随着这一声宏愿发出,整个洪荒大地,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无数山川河流仿佛有了生命般,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悲泣,又似在应和!
“愿身化六道轮回,为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使善恶有报,生死轮回,各有归宿!”
“从此,洪荒生灵,身死之后,魂魄有所归,不再飘零无依! 从此,天地怨气有所消,杀劫有所缓! 从此,生死轮回,天道补全!”
宏愿发出,后土身上的土黄色光芒就盛大一分,她的身形就变得更加透明、虚幻一分,仿佛随时都要融入这片天地之中!
“后土妹妹!” “不——! 你在做什么!” 不周山方向,传来帝江撕心裂肺、充满了惊怒与不可置信的吼声!
紧接着,是祝融、共工、玄冥等所有祖巫震惊、悲痛、惶惑的怒吼! 他们终于感应到了,感应到了后土那正在燃烧、正在化道的气息!
可是,一切都晚了。
宏愿发毕,后土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祖巫后土”的情感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大慈悲、大决然、大牺牲的平静。
“兄长,姐妹们…… 保重。 后土,去了。” 一声轻轻的、仿佛自天外传来的低语,在所有祖巫心间响起。
下一刻——
“轰隆隆隆——!!!”
整个洪荒,天摇地动! 以血海之畔为中心,方圆亿万里的大地,猛地向下塌陷! 无数山脉崩塌,江河改道!
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漆黑洞穴,出现在了大地之上! 那是一个通往未知、通往死亡、也通往新生的入口!
后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身形彻底化作一团纯粹到极致的土黄色本源光芒,如同一颗温暖的太阳,又如同一滴回归母亲怀抱的泪水,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巨大的黑洞之中!
“不——!” 不周山方向,传来十一道悲愤欲绝、痛彻心扉的咆哮! 十一道恐怖的气血光柱冲天而起,帝江、祝融等祖巫疯狂地朝着血海方向冲来!
但,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们牢牢挡在了塌陷区域之外。
就在后土所化的本源光芒投入黑洞的刹那——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大道本源的轰鸣,响彻整个洪荒!
那巨大的黑洞之中,无量的土黄色光芒轰然爆发! 光芒之中,一座巍峨、古朴、充满了无尽岁月与轮回气息的巨大门户虚影,缓缓凝聚、升起!
门户之上,三个充满了道韵的大道神文自然显化—— 鬼门关!
门户之后,隐约可见一条浑浊不堪、奔流不息的血黄色大河虚影,一座横跨大河、古老斑驳的石桥虚影,一块散发着三色光华的巨石虚影……
更深处,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分为六个不同颜色与气息通道的轮回盘虚影,正在光芒中逐渐凝实!
同时,在轮回盘四周,无数充满了刑罚、净化、审判气息的空间,以及一片广袤、幽暗、死寂却又秩序井然的世界,也在迅速衍生、稳固!
轮回,成型了!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温和而浩瀚的牵引之力,以新生的轮回为中心,瞬间辐射向整个洪荒天地!
洪荒大地上,所有飘荡的、浑浑噩噩的亡魂,无论是人族的百亿怨魂,还是巫妖战死者的残魂,亦或是其他生灵的孤魂野鬼,在这一刻,全都停止了哀嚎与徘徊。 他们茫然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解脱的光彩。
无数亡魂,仿佛受到了某种本能的召唤,转身,面朝血海方向,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
然后,他们化作了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的流光,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同倦鸟归林,从洪荒的四面八方,向着那新生的轮回之门,默默地、有序地投去。
天地间,那因为无数杀戮、无数死亡而积聚的浓郁怨气、煞气、死气,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也开始缓缓地、持续不断地被吸入那轮回之中,进行净化与转化。
整个洪荒的天地灵气,都为之一清,变得纯净了几分。
就在轮回彻底成型、开始运转的刹那——
“轰!” 一声比之前更加浩大的道音响彻! 天地震动,大道和鸣! 无量的、纯粹到极致的、金灿灿的天道功德金光,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银河倒泻,自三十三天之外的无尽虚空中,轰然降临!
这功德金光之浩瀚,之磅礴,远超昔日女娲造人,超过三清立教,更是远非接引准提发宏愿所能比拟!
这是补全天地大道、建立生死秩序、功在当代、利在万古的无量功德!
无量功德,绝大部分灌入了那新生的轮回之中,用以稳固轮回,衍化阴司,奠定六道基础。
还有一部分,大约占了总量的一成左右,则循着血脉与因果的联系,分作十一份,投向了不周山方向,没入了帝江等十一位祖巫的体内。 这是天地对后土化轮回这一壮举的嘉奖,也是对巫族的一种“补偿”。
还有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金光,在天道的牵引下,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投向了东海之滨,花果山的方向。
那是因为林玄种下的希望道种,在人族血劫中孕育了一丝生机,而后土化轮回,同样是为亡魂带来新生的希望,二者在大道层面有着微妙的契合与牵连。
所有的功德金光,最终在轮回的最核心、那片新生的、充满了轮回与秩序气息的“幽都”深处,与后土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以及那新生的轮回本源,完全融合。
无量金光收敛,一道身穿黑色帝袍、头戴平天冠、面容模糊却充满了无上威严、慈悲与平静的女性身影,缓缓在轮回核心凝实,端坐于一方玄黑色的宝座之上。
她的气息,浩瀚如渊,深不可测,隐隐已有圣人之威,却又与天道圣人截然不同,更多了一份轮回的沉寂与秩序。
但,一种无形的、强大的束缚,也牢牢地将她与这新生的轮回捆绑在了一起。 从此,她不得出轮回,永镇幽都。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生死,看透一切因果。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轮回,投向不周山的方向,那眼中,有对过去的一丝不舍与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如水、坚定如山的决然。
从此,世间再无祖巫后土,只有坐镇轮回、主宰阴司、执掌生死轮回的—— 平心娘娘!
“后土! 妹妹!” 不周山方向,传来帝江、祝融等祖巫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悲吼! 他们能感应到,那个与他们血脉相连、并肩作战了无数岁月的妹妹,她的气息…… 真的永远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轮回深处那道虽然强大、却陌生而遥远的平心意志。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烛九阴脸色惨白,声音沙哑。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随着后土的化道,他们体内那属于十二的完整法则联系,彻底崩断了一环。 从此,他们再也无法召唤出完整的、拥有开天辟地之威的盘古真身虚影了! 最多,只能凝聚出一具残缺的、威力不足全盛时期一半的虚影!
这个消息,对于即将面对持有屠巫剑的妖族的巫族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所有祖巫,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悲痛、愤怒、绝望与…… 疯狂之中!
天庭,凌霄宝殿。
帝俊、太一、鲲鹏,以及一众妖神,同样被这惊天动地的变故所震撼。
他们看着那降临的无量功德,看着那新生的轮回,看着悲愤欲绝的巫族,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之色,迅速爬上了他们的脸庞!
“哈哈哈哈! 天助我也! 天助我妖族!” 东皇太一忍不住仰天大笑,
“后土化轮回,自绝于世! 巫族失去一尊祖巫,‘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已破! 此乃天意,天意要亡他巫族!”
帝俊眼中也闪烁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传令下去,周天星斗大阵,即刻进入最后准备!待轮回功德平息,便是吾等踏平不周山,一统洪荒之时!”
“妖帝圣明!东皇圣明!” 一众妖神纷纷狂喜拜倒。
后土化轮回,功德无量,补全天地,泽被苍生。 然而,对于巫族而言,这却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妖族而言,这却是天赐良机,是吹响最终决战号角的信号。
天地间的劫煞之气,因为轮回的建立、怨气的消弭,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 但,那笼罩在不周山与天庭之上的战争阴云,却在这缓和之中,变得更加浓重,更加…… 血腥逼人。
巫妖最终决战,那毁天灭地的终章,就在这功德金光尚未完全散去之时,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被彻底点燃了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