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泽之畔,风雨过后,彩虹悬天。
伏羲立于那块承载了先天八卦图纹的青石之旁,周身气韵流转,与天地自然无比契合。他双目微闭,心神却沉浸在一个浩瀚无垠、由阴阳爻象交织而成的玄妙世界之中。八卦初创,那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八个基本卦象,六十四种组合,在他心海中不断推演、变化,模拟着天地万物、人事更迭的无穷可能。
然而,他隐隐感到,这自“心”而发的八卦大道,虽已触及根本,但若要真正圆满,成为可以推演天机、预测吉凶、教化万民、奠定文明根基的实用大道,似乎还缺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坐标”与“尺度”。阴阳变化,需有“数”以定其量;卦象方位,需有“图”以定其位。这“数”与“图”,应如苍穹之经纬,大地之脉络,为变化无穷的八卦,提供一个稳定而精确的参照框架。
就在他心中升起此念,眉心微蹙之际——
天际,那道绚丽的彩虹尚未完全消散,东、西两个方向的极远处虚空,忽然同时传来极其微弱、却直透灵魂的奇异波动。
东方,仿佛有龙吟马嘶之声,穿透云层,一道似真似幻、背负玄奥星点图案的龙马虚影,自云霞深处一闪而逝。西方,则有低沉的龟鸣响起,一只背负神秘纹路的巨大玄龟虚影,在暮色苍穹下若隐若现。
“河出图,洛出书……”
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古老箴言,再次于伏羲心间回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与此同时,他右掌的先天八卦道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光芒,竟似要离体飞出,与那东、西两方遥相呼应!
伏羲猛地睁开双眼,望向东方,又转向西方,眼中爆射出洞彻虚实的智慧神光。他明白了!那龙马所负之“图”,玄龟所载之“书”,便是他八卦大道所缺的最后拼图!是定“数”明“位”的无上依凭!此二物,与他有缘,与他之道有缘!
然而,虚影只是感应,并非实物。真正的“河图洛书”在何处?伏羲心念电转,隐隐感到,此二宝的出世,或许还需等待某个时机,或者,需要有人将其带来。
就在伏羲心有所感,遥望东西之际,首阳山,八景宫中。
静坐于老子面前的玄都**师,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风衮部落方向传来的、那与河图洛书隐隐共鸣的浩大道韵,以及伏羲身上那因八卦初创而冲天而起、却又仿佛被无形桎梏所困的智慧灵光。
“老师,河图洛书已至。伏羲天皇,八卦已创,道基将成,此刻正是灵宝归位,助其圆满之时!”玄都手持盛放着河图洛书的玉匣,恭敬禀报。
太上老子淡然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风衮部落,也望向了更深处、与天道交织的人道气运长河。他微微颔首:“善。时机已至。你且将此二宝,送予伏羲。此宝于他手中,方能尽展其妙,助其定鼎天皇业位。记住,只送宝,不传法。如何运用,如何与自身八卦相合,皆由他自行参悟,方是‘人皇’之道。”
“弟子明白。”玄都躬身领命,手持玉匣,一步踏出,已自首阳山消失。
几乎在玄都动身的同时,距离风衮部落不远的东山草庐附近,虚空微微荡漾,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一人身着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浮尘,正是玄都**师。另一人,则是一袭简朴青衫,气度从容平和,眉宇间隐含智慧之光,正是坐镇人族、暗中引导发展的“圣师”——林玄(玄元子)。他早已感应到天皇成道在即,又得玄都神念相召,故提前在此等候。
“玄都师兄。”林玄上前见礼,目光落在玄都手中的玉匣上,感受到其中那两股玄奥莫测、却又仿佛与人道气运隐隐相连的波动,眼中了然。
“玄元师弟,有劳你暗中护持天皇至今。”玄都还礼,微笑道,“如今,是该将此物,交予其主了。”
二人相视一笑,均知此乃关键时刻。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淡去,下一瞬,已出现在雷泽之畔,伏羲身后不远处。
伏羲正凝神感应东西方那已渐渐消散的龙马、玄龟虚影,以及心中八卦图纹的剧烈悸动,忽觉身后有异。他并未惊慌,缓缓转身,便看到了那两位不知何时出现的道人。
一位,是他熟悉无比的授业恩师,玄都仙长。另一位,气度不凡,隐隐给他一种亲近、信赖之感,仿佛早已相识,却又记不真切。
“弟子伏羲,拜见老师!”伏羲连忙上前,对玄都恭敬行礼。随后,又向林玄行了一礼:“见过仙长。”
玄都含笑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与赞赏。他能清晰地看到,此刻的伏羲,与十日前已截然不同。周身道韵天成,智慧之光内蕴,尤其那一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倒映周天星辰,勘破万物本质。更有一股隐而不发、却已初具雏形的皇者气度,与周遭的人道气运水乳交融。
“伏羲,你很好。”玄都温言道,“观天察地,体悟人道,于雷雨之中,明悟阴阳至理,创八卦大道,为人族开辟智慧先河,奠定文明之基。此乃无上功德,亦是你天命所归。”
伏羲心中感动,却也有一丝疑惑:“老师谬赞。弟子偶有所得,然八卦之道,浩渺无穷,弟子只觉初窥门径,尚有诸多不明之处,尤缺定数、定位之依凭,难以尽展其妙。方才弟子感应东方龙马、西方玄龟之虚影,心有所动,却不知……”
玄都与林玄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玄都上前一步,将手中玉匣双手捧起,递到伏羲面前。
“你所感不差。八卦大道,包罗万象,演化无穷,然若无‘数’以定其量,‘图’以明其位,终如无根浮萍,难以真正扎根于天地,运用于万民。”玄都正色道,“此二物,乃先天灵宝,一名‘河图’,一名‘洛书’。河图者,显天地生成之数,定五行方位之序;洛书者,藏阴阳变化之机,明九宫流转之理。此二宝,蕴含周天星斗奥秘,经纬天地至理,正是你八卦大道所缺之最后依凭,亦是定鼎你天皇业位之关键!”
“河图……洛书……”伏羲轻声重复,目光落在玉匣之上,右掌的八卦道纹再次灼热起来,与匣中宝物产生强烈的共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玉匣。
玉匣入手温润,却仿佛重逾千钧。伏羲定了定神,轻轻打开匣盖。
“嗡——!!”
匣开瞬间,无量大放光明!一图一书,自匣中冉冉升起,悬浮于伏羲面前。
河图展开,混沌色的图卷上,无数星辰光点按照玄妙轨迹运行,隐隐构成龙马奔腾之象,星点之间,有数字虚影流转,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暗合天地生成之数,五行方位之序。一股浩瀚、苍茫、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推演道韵弥漫开来。
洛书展开,玄黄色的书页上,浮现出清晰的龟甲纹路,九个方位点上,数字闪烁,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以五居中。一股精密、变化、循环不息的阵法道韵流转不息,仿佛阐述着天地万物最根本的结构与运动规律。
两件灵宝交相辉映,星光与玄黄之气交织,在伏羲面前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星河流转、地脉起伏、阴阳交替、四象生灭的瑰丽景象。
就在河图洛书显现的刹那,伏羲浑身剧震!他掌心的先天八卦道纹,再也压制不住,自主透体而出,化作八道清晰无比、由阴阳爻线构成的卦象虚影,环绕其身!八卦虚影与河图洛书散发的道韵刚一接触,便产生了惊天动地的共鸣!
“轰!”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道音,在伏羲灵魂深处炸响!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道理”贯通时产生的无上道鸣!
他“看”到,河图中星辰运行的轨迹,与八卦中“乾”(天)、“坤”(地)、“坎”(水)、“离”(火)等卦象的方位、属性完美对应!那些流转的数字,不正是阴阳爻变的具体“数”的体现吗?一、三、五、七、九,天数(阳数)奇;二、四、六、八、十,地数(阴数)偶!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他“看”到,洛书中九宫方位的排列,与八卦的八方之位、以及六十四卦的某些变化规律隐隐相合!那中央的“五”,不正是阴阳平衡、统领八方的核心吗?那纵横斜皆成十五的玄妙数理,不正是天地间平衡、和谐、循环往复之道的体现吗?
以往所有模糊的、零散的、感性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河图洛书中蕴含的精确、理性、系统的“数”与“图”彻底点燃、串联、升华!
八卦不再仅仅是抽象的符号和模糊的意象!在河图洛书的参照下,它们有了精确的方位(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有了对应的数字(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有了生克制化的具体规则(先天八卦方位揭示了阴阳对峙、相生相克的根本格局)!
伏羲福至心灵,不再需要任何人指导。他盘膝坐下,将河图洛书虚托于身前,闭目凝神,以全部心神,投入到这无上大道的终极推演与融合之中。
玄都与林玄见状,悄然退开数步,一左一右,为其护法。玄都头顶现出玲珑宝塔,垂下道道玄黄之气,定住周遭地风水火,隔绝一切外魔干扰。林玄则挥手布下简易的隐匿与防护阵法,防止此地道韵外泄过多,惊扰凡俗。
只见伏羲身周,八卦虚影与河图洛书的星光、玄黄之气彻底交融,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立体光晕。光晕之中,星辰生灭,卦爻流转,数字明灭,仿佛在演绎着一个微缩的、动态的宇宙模型。
伏羲的识海之中,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以自身所悟的八卦为“骨”,以河图洛书提供的“数”与“图”为“血肉”,重新架构、完善、充实着整个易道体系。
先天八卦方位图,在他心中彻底定型,并与河图洛书的方位、数理完美印证。
八卦所代表的物象、属性、人伦关系,变得更加丰富、精确、系统。
八卦两两相重,演化六十四卦的过程,因有了数的参照,变得更加清晰、有序。每一卦的卦辞、爻辞虽尚未具体形成,但其核心的“象”与“理”,已在其心中有了雏形。
更重要的是,他明悟了“易”之三昧:变易、简易、不易。天地万物时刻在变(变易),但其变化遵循着八卦、河洛所揭示的简单而根本的规律(简易),而这规律本身(阴阳之道、八卦之理)是永恒不变的(不易)。
时间,在浩渺的道韵推演中仿佛失去了意义。日升月落,星辰移位,伏羲身周的道韵光晕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深邃。他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本质的蜕变。那并非法力的暴涨,而是一种智慧的圆满,一种与大道的贴合,一种与整个人族气运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额前那淡金色的龙纹,此刻已化作一条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额飞出的五爪金龙虚影,盘旋游走,散发出尊贵、威严、智慧的气息,正是“天皇”业位即将归位的显化!
终于,在七七四十九个日夜之后(外界时间感知),那旋转的道韵光晕骤然一收,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清光,没入伏羲眉心。他身前的河图洛书也光华内敛,化作两道流光,自动投入他怀中,与他心神相连,仿佛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伏羲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眸中生灭,有山河大地在其眼底起伏,有古今未来在其目光中流转。他的眼神,智慧、深邃、平和、包容,却又带着一种勘破万象的了然与明澈。
他缓缓起身,对着东方深深一拜,又对身前的玄都与林玄各施一礼。
伏羲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震动人心的力量,“吾道,成矣。”
话音落下,九天之上,风起云涌!比之前八卦初创时,更要恢弘壮阔、更要浩瀚无边的天地异象,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