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烈山氏部落外的山道上,已出现了一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
神农身背一个简陋的藤筐,筐中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几块打磨过的石板、一把石刀、一捆坚韧的树皮纤维,腰间挂着老师所赐的赭鞭,手中拄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既是探路的手杖,也是防身的武器。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静静沉睡的部落,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责任,更有亟待救治的病患。然后,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了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
临行前,他已按照老师的指点,在部落西边的向阳坡找到了那种矮树,采回嫩叶,为幼子和其他症状相似的病患煎服。那微苦回甘的汤汁(茶的最原始应用)似乎真的有些效果,儿子的高热稍退,腹泻也略有缓解。这让他对老师的话,对“寻药”这条路,更多了几分信心。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瘟疫的症状多变,体质因人而异,他需要找到更多、更对症的草药,需要摸索出真正的治病之法。
寻药之路,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
初始几日,他只在部落周边熟悉的山林中探寻。他挥动赭鞭,抽打沿途所见的各种草木。鞭身果然显现出不同的微光,赤、青、黄、白、黑……光芒或明或暗,或纯或杂,对应着草木的不同性味。神农仔细记录,用石刀在石板上刻下简单的符号,记录草木的形态、气味、鞭身反应,并小心采集部分样本。
仅仅是最初步的筛选,就让他心惊。看似无害的野花,鞭身可能显出淡淡的黑色,意味着微毒;而一些气味刺鼻、模样丑陋的灌木,鞭身却可能呈现平和的黄色,甚至有益的青色。这让他对“以貌取物”有了更深的警惕。
初步辨识后,便是最凶险,也最核心的一步——亲口尝试。
他选择了一株鞭身显出柔和黄色光芒、叶形肥厚多汁的野草。按照老师传授的辨毒要诀,他先以银针探入草汁,银针未变色。然后撕下极小的一片嫩叶,放在舌尖。一股强烈的苦涩瞬间弥漫开来,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适。他小心咀嚼,咽下汁液,静心感受。片刻后,只觉腹中微有暖意,精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他记录下:“某草,叶肥厚,味极苦,鞭色黄,尝之腹暖神清,疑有除湿健胃之效。”
这第一次尝试,有惊无险。但接下来的经历,就远非如此温和了。
有一次,他尝试一种开着小紫花的藤蔓植物。鞭身显出青色偏黑,他本已警惕,只取了米粒大一块根茎尝之。不料片刻之后,喉头如灼,腹痛如绞,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忍剧痛,就地翻滚,抓起身边一丛鞭身显出明亮黄色的野草,胡乱塞入口中咀嚼。苦涩的汁液混合着泥土咽下,许久,那灼痛与绞痛才缓缓退去,他已是冷汗淋漓,瘫软在地。事后记录:“紫花藤,根茎剧毒,青黑驳杂,米粒许即致喉腹灼痛,几死。黄草可解,当记之。”
还有一次,他误入一片开着艳丽红花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赭鞭挥出,竟显出大片的、不稳定的斑斓杂色。他心知不妙,连忙屏息后退,但已吸入少许。很快,他便感到头晕目眩,产生幻觉,仿佛看到无数狰狞面孔在眼前晃动。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神智,连滚带爬逃离那片区域,跳入冰冷的溪水中浸泡良久,才逐渐恢复。记录:“红花沼泽,气香而毒,致幻。遇之速避,冷水可缓。”
危险不仅仅来自草木。深山之中,毒虫猛兽亦是常客。他曾被毒蜂追赶,浑身肿胀;曾误触毒蛛之网,手臂麻痹半日;更曾远远望见猛虎身影,屏息躲藏半日方得脱身。夜晚,他或寻树洞,或找岩穴,燃起篝火,既驱寒,也防野兽。火光映照下,他用烧黑的木炭在树皮上刻画着一天的发现,记录下每一株草木的特征、性味、可能的功效与危险。他的手早已被荆棘划破,被草叶割伤,脚底磨出血泡,面容也因风餐露宿、试药中毒而显得憔悴消瘦,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坚定,燃烧着探寻真理、拯救族人的火焰。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神农的足迹,踏遍了烈山氏部落周围的群山,又逐渐向更远、更陌生的地域探索。他翻过陡峭的山岭,穿过幽深的峡谷,涉过湍急的溪流。藤筐中的陶罐,渐渐被分门别类的草木样本填满。石板和树皮上,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符号与图画。他对草木性味的认识,也日益丰富、系统起来。
他发现,生长在向阳干燥之地的植物,性多偏温偏燥;生于阴湿背光处的,则多偏寒偏凉。开鲜艳花朵的,未必有毒;而貌不惊人的小草,或许有奇效。根、茎、叶、花、果,性味常有不同。他甚至开始模糊地意识到,不同部位的搭配使用,或许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一日,他行至一处云雾缭绕的深谷。谷中林木幽深,藤蔓缠绕,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赭鞭在此地挥动,反应尤为活跃,显示出各种强烈的、复杂的色光,显然此地草木药性极为丰富,也极为猛烈。神农既兴奋又警惕,小心翼翼地探索着。
就在他试图接近一株散发着奇异甜香、结着朱红色果实的灌木时,旁边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道暗绿色的影子疾如闪电般射出,直扑他面门!
神农大惊,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挥动手中木棍格挡。那影子一击不中,落在不远处一块青苔斑驳的岩石上,显出身形。竟是一条通体碧绿、唯有头颈处有一圈金色环纹的怪蛇!蛇身不过儿臂粗细,长不足三尺,但三角蛇头高高昂起,鲜红的蛇信吞吐不定,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神农,显然将他当做了入侵者。
“金环碧鳞!” 神农心中一凛。他曾听老猎手提过这种深山大泽中才有的毒蛇,其毒猛烈无比,中人立毙,且行动如风,极难防备。没想到在此遇上。
碧鳞蛇似乎被神农的动作激怒,身躯一弓,再次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碧影!神农急忙后退,脚下却被藤蔓一绊,踉跄中,那碧影已迫近眼前,毒牙森然!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刮起一阵腥风,伴随着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咆哮!一道巨大的、毛茸茸的黑影以更快的速度扑来,一掌拍在碧鳞蛇的七寸之处!
“啪!” 一声脆响,那凶悍的碧鳞蛇竟被这一掌拍得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神农惊魂未定,定睛看去,只见那救了自己的黑影,竟是一头体型极为雄壮的异兽!其形似牛,通体青苍色,头上无角,只有一足,稳稳站立。周身隐有日月光芒流转,气息深沉而苍茫,赫然是传说中的上古异兽——夔牛!(注:此处借用夔牛之名与部分特征,但进行文学性改编,使其更具灵性,成为神农尝草路上的“守护者”或“指引者”,符合传说中“得异兽相助”的情节。)
神农曾听老师多宝道人讲述过洪荒异兽,知晓夔牛乃雷泽之神兽,行时伴有风雨,吼声如雷,极为罕见,性情虽不算暴戾,但也绝非易与之辈。此刻这头夔牛救了自己,意欲何为?
只见那夔牛拍死毒蛇后,并未离去,也未攻击神农,只是转过身,用它那大如铜铃、却并无多少凶戾之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神农,鼻子还轻轻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神农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夔牛并无恶意,反而隐隐有种审视的意味,他定了定神,对着夔牛,依照古礼,恭敬地作了一揖:“多谢尊驾救命之恩!”
夔牛低低“哞”了一声,声音沉闷如鼓,却无雷霆之威。它抬了抬那只独足,指向神农腰间挂着的、那株他刚刚冒险想靠近的朱红色果实灌木,又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向旁边一处不起眼的、长着几丛淡紫色小花的灌木,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其中一朵。
神农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夔牛的意思。它是在告诫自己,那朱红色果实的植物有剧毒(夔牛摇头示意危险),而这淡紫色小花的灌木,或许才是自己寻找的东西,甚至可能对刚才那种蛇毒有克制作用?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紫色小花灌木,挥动赭鞭。鞭身触及花朵,泛起柔和的、带着清凉之意的青色光晕,触及叶片,则显淡淡的黄色。他又仔细查看那朱红果实灌木,赭鞭一近,便显出浓烈而驳杂的暗红色与黑色光芒,显然毒性猛烈。
神农心中顿时明了,连忙对夔牛再次拱手:“多谢尊驾指点!此物性烈,确非善类。这紫花,不知有何效用?”
夔牛自然不会回答。但它接下来的动作,再次让神农惊讶。只见它走到那死去的碧鳞蛇旁,低头,竟用牙齿从蛇尸旁咬下几片那种淡紫色灌木的叶子,在口中嚼了嚼,然后对着蛇尸的伤口处,喷出一口混合着紫色汁液的唾沫。那被它拍击的伤口处,原本正渗出腥臭的黑血,被这紫汁一喷,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变淡,腥臭之气大减。
“这……这紫花叶,能解蛇毒?!” 神农又惊又喜。他立刻小心地采集了一些紫色小花和叶片,用专门的陶罐装好,并在石板上仔细记录下此物的形态、气味、生长环境,以及夔牛演示的解毒场景。他甚至大着胆子,用石刀刮下一点蛇毒,小心地涂抹在自己手臂一处早已愈合的旧伤疤上(未破皮),观察反应,然后立刻用紫花汁液涂抹,感受其效果。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寻找那夔牛,却发现那巨大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在深谷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神农站在原地,心中感慨万千。这深山之中,果然危机与机遇并存。不仅有致命的毒物,也有解毒的良药,甚至还有通灵的异兽暗中相助。他对着夔牛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他知道,今日若无夔牛,自己恐怕已葬身蛇腹。这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为他指明了辨毒、解毒的一条捷径——观察自然万物之间的相生相克。
“有毒蛇出没之地,附近必有解蛇毒之草……” 神农喃喃道,眼中智慧的光芒更盛。他似乎触摸到了更深一层关于“药”的奥秘:天地生万物,相生相克,循环平衡。毒与药,并非绝对,往往一体两面,或相伴相生。寻药之道,不仅要大胆尝试,更要细心观察自然万物的联系。
他将这宝贵的经验牢牢记下。从此之后,他尝试草木时,不仅用赭鞭试探,亲口品尝,更会仔细留意该植物的生长环境,周围伴生何种其他草木虫兽。若遇毒物,必在附近细细搜寻,看是否有能克制其毒性的存在。
夔牛的出现与指点,如同迷雾中的一盏明灯,为神农凶险万分的尝草之路,照亮了一条更为清晰、也更为深刻的方向。他收起新发现的解毒紫花,背起藤筐,目光投向更深、更远的群山。前路依旧漫长,危险依旧潜伏,但他的脚步,却更加沉稳,目光更加清明。
为了族人,为了战胜病痛,纵然尝遍世间苦毒,踏遍千山万水,他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