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法环节的余韵尚未散去,问道坪上空的灵气仍因方才种种神通而微微震荡。
万仙心中各有所感,或惊叹于玉清仙法的严谨精妙,或震撼于上清神通的变化无穷,或折服于太清大道的无为深邃。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演法仅是“术”的展示,接下来的“论道”环节,才是真正关乎“道”的根本,是理念与思想的直接交锋。
元始天尊端坐云床,目光扫过台下万仙,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黄钟大吕,敲在每一位弟子的心神之上:“演法毕,论道启。大道玄奥,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问道坪上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并非无人发言,而是一种思绪翻涌、神念交织的沉凝。论道非是凡俗争吵,乃是以神念沟通大道,以言语阐述至理,一字一句皆可引动道韵。
短暂的沉默后,阐教席位,广成子率先起身。他道髻一丝不苟,面容肃穆,朝三清及在场同门稽首,声音清越,却隐含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道友,大道之行,始于足下。然足下之基,在于根脚清正,福缘深厚。天地有序,万物有章。
吾玉清一脉,秉承天命,阐述天理,收徒传道,首重跟脚源流,次察福缘气运
唯有根基稳固,气运绵长者,方能承大道之重,明至理之妙,行顺天应人之举。此乃去芜存菁,正道坦途也。”
他言语间,玉清仙光自然流转,演化出山川有序、星辰列张的异象,强调秩序与根基的重要性。
此言一出,阐教弟子纷纷点头,面露深以为然之色。他们认为,道不可轻传,法不传非人,严格的筛选方能保证道统纯粹与传承有序。
广成子话音刚落,截教席位,多宝道人便朗笑一声,站起身来。他身形微胖,笑容可掬,但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周身万宝道韵隐现:
“广成子道友所言,不无道理。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吾师上清圣人曾言,万物皆有一线生机。吾截教之道,便在于截取这一线生机!根脚福缘,固然重要,然并非绝对。
后天的心性、毅力、向道之心,尤为关键!试问洪荒万灵,先天跟脚深厚者几何?若皆以根脚论,岂不是断绝了亿万生灵的超脱之望?吾教有教无类,正是要给那些心志坚毅、勇于争先之辈,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他说话间,身后隐隐有万灵虚影浮现,草木精怪、山石异兽,皆显向道之诚,最终化虹而去,阐述众生平等,皆可成道的理念。
“多宝道友此言差矣!” 阐教这边,赤精子起身反驳,他手持阴阳镜虚影,语气沉凝,
“心性毅力固然可嘉,然先天不足,后天难补!根脚浅薄、业力缠身者,纵有向道之心,修行路上亦必劫难重重,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更甚者,心性不坚,易入歧途,为祸苍生,反损我玄门清誉!此非慈悲,实为纵容,恐酿大祸!”
他演化阴阳镜光,一面照向一株生机勃勃的灵草,另一面却照出灵草之下盘根错节的业力黑线与未来可能长成的魔气森森的妖藤,警示风险。
“赤精子道友未免过于悲观!” 截教金灵圣母柳眉一挑,起身应道,她周身剑气凌厉,
“劫难亦是磨砺!玉不琢,不成器!正因前路艰险,更需大毅力、大智慧去克服!吾截教弟子,于万丈红尘中历练,于生死搏杀中悟道,所得之道,更为坚实可靠!况且,师尊设下问心大阵,正是为明心见性,筛选心术不正之徒。岂不闻英雄不问出处?岂可因噎废食!”
她言语如剑,斩向赤精子演化的妖藤虚影,妖藤溃散,却有点点更加精纯的灵光散出,喻示破而后立。
“然无序扩张,良莠不齐,终非长久之计。” 阐教太乙真人接口,他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
“道统传承,贵在精纯。门人众多,虽显兴盛,然管理不善,易生内耗,因果纠缠,反累自身。不若精益求精,宁缺毋滥,方能道统纯正,绵延万古。”
他演化九龙神火罩虚影,罩中火焰纯净,只炼精华,去其糟粕。
“哈哈,太乙道友,洪荒浩瀚,生机无限,岂是‘精纯’二字可囊括?” 截教无当圣母身影飘忽,声音空灵,
“水至清则无鱼。万类霜天竞自由,方是天地至理。截教海纳百川,正合道法自然之意。况且,同门切磋,互有竞争,方能共同进步,何来内耗之说?唯有包容万物,方能生机不绝!”
她演化一片浩瀚海洋,各种生灵共存共荣,生机勃勃。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阐教一方强调秩序、根基、稳妥,认为道需循序渐进,不可僭越;截教一方则强调生机、毅力、变通,认为道需勇猛精进,人定胜天。争论的焦点,从收徒标准,逐渐延伸到对“道”的理解、修行方式、乃至处世哲学。
阐教弟子引经据典,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处处体现规矩;截教弟子则思维活跃,举例生动,充满锐气,善于从不同角度反驳。场面虽不似斗法那般激烈,但神念碰撞、道韵交锋,凶险程度更胜一筹!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理念风暴,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听得面色发白,心神摇曳,需全力运功才能稳住道心。
端坐“人”位的玄都**师,自始至终未曾发言,只是静静聆听,面色古井无波。
仿佛这场激烈的道争,与他毫无关系。然而,当其目光偶尔扫过争论双方时,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
他身前的虚空,隐隐有太极虚影流转,将双方辩论引发的道韵波澜悄然化解、吸收,彰显其超然物外的境界。
就在争论渐趋白热化,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道友,贫道林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望去,只见林玄自席间起身,向四周拱手。他气息沉稳,目光清澈,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连三清圣人的视线,也微微投注过来。
广成子微微颔首:“林玄师兄但说无妨。”
多宝道人也笑道:“师弟游历洪荒,见识广博,正想听听高见。”
林玄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流石,沁人心脾:
“适才聆听诸位高论,受益匪浅。阐教师兄秉持正道,重根基,稳扎稳打,如建万丈高楼,必先夯实地基,此乃长治久安之道,贫道深以为然。”
他先肯定了阐教的观点,让广成子等人面色稍霁。
接着,他话锋一转:“截教主张截取生机,重心性,有教无类,疏而非堵,予万物以向上之机,此乃大慈悲、大胸怀,贫道亦深感敬佩。”
这话也让多宝、金灵等截教弟子点头。
然后,林玄才抛出自己的核心观点:“然,贫道窃以为,根脚与心性,或许并非截然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气血涌动,演化出一具看似普通的人族躯体,“根脚,如同此身之先天资质、禀赋。”
又引动一丝元神清光,没入躯体,“心性、毅力、向道之心,则如同驱动此身的灵魂与意志。”
在众人注视下,那具普通躯体,在林玄的“意志”驱动下,开始打熬筋骨,引气入体,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逐渐散发出不凡的气息。
“根脚优越者,如得天独厚,道途坦荡,自当珍惜,勇猛精进,此乃顺天应人。” 林玄指向阐教方向。
“根脚平凡者,亦非绝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凭借坚忍不拔之志,持之以恒之功,挖掘自身潜能,弥补先天不足,同样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此乃截取生机,人定胜天!”
他掌中的那具躯体,此刻已气血如龙,元神凝练,虽无先天异象,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不屈不挠的气势!
“故而,贫道以为,根脚可为参考,却非绝对门槛;心性毅力,方为道途根本。 因材施教,量才录用,使璞玉得琢,顽石成金,方是教化之真谛。
道法万千,终究要落在‘行’字之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无论何种道路,若能坚守本心,利益众生,最终得证大道,便是好道!”
林玄这番话,融合了阐教对根基的重视与截教对心性的强调,并引入了“实践”与“结果”的重要性,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并未完全偏向任何一方,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具包容性与实践性的观点。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寂静。不少弟子露出思索之色,尤其是那些根脚并非绝顶,却心志坚定的弟子,如闻醍醐灌顶,眼中绽放出光彩。
连玄都**师,也微微抬眼,看了林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阐教弟子中,如玉鼎真人等较为务实者,微微颔首,觉得此言不无道理。而广成子、赤精子等则微微蹙眉,觉得林玄此言虽看似折中,实则更偏向截教的“有教无类”,且“实践检验”之说,似乎动摇了“天命”的权威。
截教弟子则大多觉得林玄说出了他们的心声,尤其是“心性为根本”、“人定胜天”等语,深合截教教义,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
云床之上,太上老子依旧漠然。元始天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通天教主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显然对林玄这番“各打五十大板,又暗挺自家”的言论颇为满意。
这场论道,因林玄的介入,暂时告一段落。但理念的差异,并未因此消弭,反而因这次激烈的碰撞,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更深的烙印。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的“争锋”环节。那时,将是道与法最直接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