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死寂的惊恐中,萧珏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宴厅。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身后,是无数双混杂着恐惧、震惊,以及……浓烈到无法掩饰的八卦**的视线。
那些视线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屈辱不堪。
执掌北安,权倾朝野,他萧珏何曾有过“逃”这个字?
今天,他却像一只被扒光了皮毛,仓皇逃窜的野狗。
“砰!”
书房的门被他从里面狠狠甩上,发出的巨响几乎要震塌房梁。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他脑子里却比刚才的宴厅还要喧闹百倍。
他冲到盥洗架旁,对着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发冠歪斜,衣袍凌乱,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涨满了屈辱的潮红。
这不是他。
这不是那个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
他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剧痛传来。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哗啦!”
萧珏猛地将头埋进一旁的冷水盆里,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包裹住他,让他因羞愤而沸腾的血液有了一丝丝的冷静。
可那冷静只持续了一瞬。
那些他当众说出的话,就像是烙印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灼烧在他的脑海里。
“可她那双眼睛,倔起来的样子,真他娘的好看……”
“本王竟然还有点……庆幸?”
“看她今天不高兴,本王心里也堵得慌。”
“呜……苏洛洛……本王……本王还想……”
“啊啊啊啊!”
萧珏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
他开始疯狂地检查自己的身体。
运功,内息平稳,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掐诀,精神清明,更没有半分中邪的痕迹。
那股让他不受控制,将所有内心深处的龌龊想法都公之于众的诡异力量,到底是什么?
他就这样在书房里枯坐着,从暴怒到惊疑,再到彻骨的冰冷。
一个时辰后,那股盘踞在他喉间,让他坐立难安的倾诉欲,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可宴厅里碎裂一地的瓷片,和那些下人惊恐的表情,无一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真实,多么荒唐!
萧珏瘫坐在紫檀木椅上,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
他一生的英明神武,他苦心经营的威严形象,就在今晚,在这场可笑的家宴上,毁于一旦!
他几乎能预见到,明天,不,或许今晚,整个京城都会传遍一个天大的笑话。
“摄政王痴恋王妃,爱而不得,当众发疯表白!”
他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怒火再次升腾,这一次,却带着清晰无比的目标。
是谁?
到底是谁干的!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萧墨尘!
泼茶。
擦拭衣摆。
跪在角落里,看似惶恐,实则……
一切都太巧了!巧合得就像是精心编排好的一出戏!
一定是他!
可是,他怎么做到的?
一个五岁的稚子,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用一种连他都无法察觉的手段控制他?
妖术吗?
这个念头一出,连萧珏自己都觉得荒谬,可除了这个解释,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
滔天的杀意,第一次真正地对准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与此同时,听雪阁。
苏洛洛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屏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呆坐在窗前。
她的心,依旧乱如麻。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脸颊上的滚烫。
萧珏那些粗俗、直白,甚至堪称无赖的话语,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回响。
“看她今天不高兴,本王心里也堵得慌。”
“是不是本王做得太过分了?”
原来,他昨晚的暴怒之后,竟然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不是只有单纯的占有和掠夺,不是只有冷冰冰的命令和威胁。
在那副冷硬的躯壳之下,他对她……竟然藏着如此强烈,如此汹涌,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情感?
虽然那些话语粗鄙不堪,却也真实得可怕。
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独白,被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裸地剖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也剖开在了她的面前。
苏洛洛一直以来对萧珏的印象,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冰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
可今晚,这座冰山……裂开了一道缝。
她第一次,对这个囚禁她、折辱她的男人,那份非黑即白的恨意,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的思绪又飘向了宴厅的那个角落。
萧墨尘。
又是他。
这个名义上的继子,总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帮她解围。
上一次,是让她免于侍寝的屈辱。
这一次,更是直接撬开了他亲生父亲的心防,让她窥见了一丝真相,也让萧珏当众社死,彻底没脸再来找她的麻烦。
他到底是谁?
他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洛洛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充满了感激,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好奇与探究。
王府书房。
极致的羞愤过后,是冰冷到极点的杀意。
萧珏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王爷。”
“把那个逆子,给本王带过来!”
“是!”
很快,还跪在角落里“思过”的萧墨尘,就被侍卫提溜到了书房。
他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萧珏再看这张脸,只觉得说不出的虚伪和可憎。
他挥退了侍卫,书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萧珏没有坐下,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一步,一步,缓缓地踱到萧墨尘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他。
空气都凝滞了。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是酷刑。
终于,萧珏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高大的身影将萧墨尘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说。”
一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到底,对本王做了什么?”
雷霆之怒,一触即发。
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怒火点燃。
然而,跪在地上的萧墨尘,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惶恐的神色未退,但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却不见半分孩童该有的畏惧。
他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然后,开口了。
“父亲,您指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是指您今晚为何会当众说出心里话,还是指……您为何会心悦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