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捏碎了竹筒。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格外刺耳。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随着每一个字映入眼帘，他周身的温度便骤降一分。那刚刚在苏洛洛和萧墨尘身边融化的暖意，此刻被冻结成冰，甚至比以往更加森寒。
亲卫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未见过王爷这般模样。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只是泄露出一丝，就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王爷……”亲卫颤抖着开口。
萧珏没有理会他，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信上的内容，却一个字一个字，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北境，草原部落联盟，集结二十万大军，陈兵边境。
为首者，是新任的草原大汗，赫连昭。
这并不奇怪，草原部落年年南下劫掠，早已是常态。
但这次的借口，却荒唐得可笑。
信中探子回报，赫连昭在部落联盟大会上，宣称大夏国窃走了他们的“太阳女神”，他要亲自率领勇士，南下抢回女神。
萧珏闭了闭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冬狩那日，苏洛洛穿着一身雪白狐裘，在漫天飞雪中，肌肤胜雪，巧笑嫣然的模样。
那一日，她的光彩确实夺目，让整个猎场都黯然失色。
但……太阳女神？
何其荒谬！
萧珏几乎要被气笑了。
赫连昭，那个在冬狩宴会上被苏洛洛用医术折辱，颜面尽失的草原王子，如今竟然成了大汗。
他用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挑起两国战争，无非是为了报私仇，更是为了在新汗继位之后，用一场对外的战争来树立自己的威望，整合部落的力量。
借口虽然荒唐，但战争的阴云，却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二十万大军，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大战。
“备马。”萧珏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即刻入宫。”
夜色深沉，皇宫的议政殿内，灯火通明。
收到消息的文武百官，都从温暖的被窝里被紧急召集而来，个个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茫然和惊慌。
当萧珏一身寒气地踏入大殿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小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尚且年幼的他，面对这等军国大事，早已吓得小脸发白，求助似的看着下方的萧珏。
“摄政王……”
萧珏微微颔首，而后将目光扫向阶下百官。
“北境军报，相信各位都已知晓。草原集结二十万大军，意图南下。诸位，有何看法？”
他的话音一落，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战！必须战！草原蛮子欺人太甚！”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主战派，个个义愤填膺。
“陛下，万万不可啊！”以丞相为首的主和派，立刻出列反驳，“国库空虚，连年灾害，百姓困苦，实在不宜再起刀兵啊！”
“丞相此言差矣！如今人家刀都架到我们脖子上了，我们不战，难道要割地赔款，任人宰割吗？”
“张尚书，你这是要把大夏拖入战火深渊！一旦开战，生灵涂炭，流离失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懦夫！简直是懦夫之见！”
“你……”
朝堂之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当场打起来。
萧珏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些所谓的国之栋梁，在太平时节，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到了危难关头，却只会空谈阔论，互相攻讦。
他感到一阵厌烦。
“够了。”
清冷的两个字，没有多高的声量，却瞬间让整个嘈杂的大殿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萧珏一步步走上丹陛，站在小皇帝身侧，俯瞰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
“议和？”他冷笑一声，“你们拿什么去和？拿金银，还是拿土地？赫连昭要的，是本王的王妃。你们是想让本王，把自己的王妃打包送去草原和亲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太阳女神”的传言，在来的路上已经传开，但谁也不敢在萧珏面前提及。
没想到，他自己说了出来。
主和派的官员们顿时面如土色，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谁敢说让摄政王献出王妃？那不是找死吗？
萧珏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单膝跪地。
“陛下，臣，萧珏，请旨挂帅，亲赴北境，迎击来犯之敌。”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作为大夏的摄政王，帝国的战神，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
小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为帝国撑起一片天的皇叔，用力地点了点头。
“准奏！朕，命摄政王为兵马大元帅，总领全国兵马，即刻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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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京城的氛围，一夜之间变得紧张肃杀。
王府里的那份温馨，也随之凝固。
萧珏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安排京中防务，几乎脚不沾地。
苏洛洛没有去打扰他。
她只是默默地，为他准备好行囊，打点好一切。
出征前夜，萧珏终于忙完了所有公务。
他疲惫地回到听雪阁。
房间里亮着一盏灯，苏洛洛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为他缝补一件旧了的内衬。
灯火柔和了她的眉眼，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得不可思议。
萧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竟有些迈不开步子。
这几天，他刻意回避着这里。
他怕看到她，怕看到萧墨尘。
他怕好不容易感受到的那点“家”的温暖，会让他变得软弱，让他舍不得离开。
苏洛洛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
“回来了？”
平淡的两个字，却让萧珏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猛地一颤。
他大步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用的力气很大，仿佛要将这个纤细的女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开。
苏洛洛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
她安静地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属于沙场的冷冽气息。
她知道，他要走了。
去那个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战场。
良久，他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仔仔细D地看着。
“洛洛，我……”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刚给了她一点温情，就要奔赴沙场，将她和孩子留在这座孤寂的王府。
想说让她等他，他一定会回来。
想说那个关于盛世婚礼的承诺，他一定会兑现。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苏洛洛却笑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和不安。
她替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又转身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副崭新的盔甲，一件一件，仔细地为他穿戴整齐。
冰冷的甲片贴在他的身上，也让那颗躁动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我等你回来。”
她为他扣上最后一枚甲扣，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家里，有我和尘儿守着。”
这一刻，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萧珏的心，被这句话重重地击中了。
家里。
她用了“家”这个字。
她真正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将他，当成了可以托付和等待的家人。
一个承诺，胜过万语千言。
门外，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萧墨尘没有进去打扰。
他看着房间里，母亲为父亲穿上盔甲的身影，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父王要去前线，守护这个国家。
那他，就要在后方，守护好这个家。
守护好他的母亲。
天光微亮，大军开拔。
萧珏一身戎装，跨坐在那匹汗血宝马之上，英武不凡。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城楼的方向。
苏洛洛和萧墨尘正站在那里，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晨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起了他心中无尽的牵挂。
他调转马头，再不回头，策马扬鞭，汇入那钢铁洪流之中。
在他身后，在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京城暗处，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窗棂，注视着那远去的军队。
裴书远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萧珏，你这个帝国战神，就去北境跟草原人拼个你死我活吧。
这座空虚的京城，很快，就要换一个主人了。
他放下茶杯，唇边逸出一丝冰冷而得意的微笑。
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