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倾颜倒台后的几日,靖王府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宁静。
那场雷霆清洗带走了府中近半的下人,新补上来的面孔个个噤若寒蝉,行事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王府,从未如此安静过。
苏洛洛的身体在名贵药材的精心调养下,也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自在的源头,来自萧珏。
这位战神王爷,自那晚道歉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冰块,而是变成了一个无微不至的“监工”。
“药太烫了,等凉些再喝。”
“厨房新炖了燕窝,本王尝过了,甜度正好。”
“院子里风大,怎么又只穿这么点就出来了?”
苏洛洛端着药碗,看着亲自守在一旁的萧珏,动作都有些僵硬。
她从未被如此细致地对待过。
这种几乎称得上是言听计从的愧疚式补偿,让她浑身不适。
“王爷日理万机,妾身这点小事,不必您亲自费心。”她试图委婉地请走这尊大佛。
萧珏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拿起一件厚实的披风,不由分说地再次裹在了她的身上。
“照顾好你,也是正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洛洛:“……”
好吧,她放弃了。
好在,这种过分的体贴,也确实让她那颗始终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没有了生存危机,人一旦彻底放松,就容易胡思乱想。
或者说,是复盘。
这天午后,苏洛洛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暖阳透过窗棂洒在身上,一片静好。
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花茶,脑子里却在冷静地拆解着整件事的始末。
穆倾颜的倒台,太快了。
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从她被污蔑“闹鬼”关入偏院,到萧珏雷霆出手,揪出所有真凶,满打满算,不过一夜之间。
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要知道,穆倾颜行事向来谨慎,伪造的账本做得天衣无缝,那些收买的下人也都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嘴巴严得很。
萧珏是如何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所有人,甚至连物证都一并找到了?
这简直不像是查案,更像是……照着一份标准答案在抓人。
这个疑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苏洛洛的心里。
晚上,萧珏照例过来陪她用膳。
饭桌上,苏洛洛状似无意地提起。
“王爷真是神机妙算,妾身这几日总在想,您究竟是如何那么快就找到那些确凿证据的?简直比话本里的青天大老爷还厉害。”
她话说得是恭维,一双清亮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萧珏,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萧珏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苏洛洛好奇的视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给出了一个无比官方,又无比正确的答案。
“穆氏行事,终究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用心去查,总能找到。”
苏洛洛脸上的笑容不变,心却往下沉了半分。
他在回避。
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她不信。
一个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统帅,绝不会用这种空泛的理由来搪塞。
他这么说,只能证明,这件事的真相,他不想让她知道。
或者说,是不能让她知道。
为什么不能?
苏洛洛垂下眼帘,安静地喝着汤,脑子却飞速运转。
萧珏不想说,那真正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她将整件事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一个细节忽然跳了出来。
萧墨尘做的噩梦。
赵毅来报,说小世子做了噩梦,梦到她被“鬼”抓走了,哭闹不休。
然后,萧珏就去了。
再然后,案子就破了。
苏洛洛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一个荒谬,但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猛地回想起,自从她穿到这本书里,每一次遭遇危机,似乎都有那个孩子的身影。
第一次敬茶,侧妃刁难,是他一句“童言无忌”的“父王更喜欢”,让她轻松过关。
那次有真话符的宴会,她即将中招,是他“失手”打翻了茶杯,泼了她一身,让她借机离席,逃过一劫。
冬狩遇刺,所有人都走向官道,是他执拗地拉着她,说“预感”到另一条小路更安全,避开了埋伏。
宫宴之上,她被逼作诗,是他“慌乱”中塞给了她一张纸,上面正是那首惊艳四座的《咏梅》。
还有这一次……
王府在他“做噩梦”之后,立刻就抓到了所有构陷她的“鬼”。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
三次、四次、五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和运气!
所有的巧合串联在一起,就指向一个唯一的,也是最不可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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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洛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遍布四肢。
她看向不远处。
书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地练着字。
那张板着的小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和沉稳,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弱。
可每一次,都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她从绝境中拉出来。
苏洛洛的心中,涌起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心惊的猜测。
尘儿的身上,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能力。
而萧珏,很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对破案的细节讳莫如深。
他不是在防备她,而是在保护尘儿的这个秘密!
想通了这一层,之前所有的不安与恐惧,瞬间化为了一股酸涩又复杂的情绪。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名义上的继子,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一直在用他自己那奇怪的方式,笨拙又坚定地守护着她。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接受保护了。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要主动去探寻这个秘密,不是为了揭穿,不是为了满足好奇。
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个孩子。
保护他,也保护他想要保护的她。
一个计划,在苏洛洛的心中慢慢成形。
她需要一个测试。
一个简单、直接,又能验证她猜想的测试。
苏洛洛缓缓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
她打开一个精致的锦盒,从里面取出了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
这支玉簪是太后所赐,质地上乘,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它很脆。
苏洛洛捏着那支玉簪,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萧墨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笔,抬起了头。
母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苏洛洛对着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那片光滑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手,微微一松。
那支翠绿的玉簪,悄无声息地,朝着地面直直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