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虚伪而紧绷的气氛。
现场的气氛骤然变得死寂。
苏洛洛的心跳几乎停摆,她下意识想去捂住儿子的嘴,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根本动弹不得。
完了。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裴书远是谁?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墨尘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撕下了他的伪装,这……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裴书远脸上的温润笑意,在僵硬了一瞬之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深邃。他缓缓蹲下身,试图与萧墨尘平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小世子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的嗓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属于温和的压力,缓缓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萧墨尘获取的情报已经足够了。
裴书远亲自前来,许诺重利,只为约母亲三日后在静心茶舍见面。前世,母亲正是去了那场茶会,回来后便心神不宁,不久后,镇国将军府便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萧墨尘的小脸更冷了几分,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属于孩子的、纯粹的防御姿态看着裴书远。
他没有回答裴书远的问题,而是忽然开口,清脆响亮的童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裴大人,我昨天看书,书上说,有一种黄鼠狼,最喜欢给鸡送新年礼物,还说要保护鸡不被老鹰欺负。你说是为什么呀?”
这个比喻……
裴书远脸上的笑容,第二次僵住了。
苏洛洛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看着萧墨尘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惧怕,只有一片清澈的、笃定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墨尘不是在鲁莽闯祸,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苏洛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强行把笑意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无比配合地弯下腰,柔声问道:“哦?那是为什么呢,尘儿?”
她这一问,彻底将裴书远架在了火上。
一个五岁孩子的童言稚语,他若认真,便是失了身份;若不理会,这“黄鼠狼”的帽子,可就摘不下来了。
萧墨尘得到了母亲的鼓励,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看着裴书远,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因为黄鼠狼想把鸡骗出鸡窝,自己吃掉呀!”
他说完,还故意歪着头,意有所指地看了裴书远一眼。
那一眼,纯真无比,却又充满了惊人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龌龊与阴暗。
“轰!”
裴书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脸上那张天衣无缝的温润面具,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裂痕。那抹“真诚”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错愕。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孩子,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这小鬼……是在指桑骂槐?
不可能!
他才多大?五岁!一个五岁的孩童,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懂这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更不可能编出如此精妙的比喻来讽刺他!
一定是巧合。
对,只是巧合罢了。
是他自己心虚,才会觉得这孩子在含沙射影。
裴书远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强行将那份惊怒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新组织语言,找回场子。
可萧墨尘,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过犹不及,引来真正的杀机了。
萧墨尘小脸一板,立刻转身,一把拉住苏洛洛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后拽。
“母亲,我们快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和一丝属于孩子的固执。
“父王说了,不能和心怀不轨的黄鼠狼说话!”
这最后一句,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之前的故事只是暗讽,那这句话,就是**裸的指控了!
苏洛洛再也忍不住了,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她立刻切换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血色尽褪,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萧墨尘的嘴。
“墨尘!胡说什么!”
她转头,对着裴书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歉意笑容,仓皇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话都说不连贯了。
“裴……裴相,小儿无知,童言无忌,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我们这就告辞了!”
说完,她不再给裴书远任何反应的时间,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被萧墨尘小小的身子“拖”着,快步朝着王府深处走去。
母子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独留下裴书远一个人,还保持着微微蹲身的姿势,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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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他月白色衣袍的下摆,也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发鬓。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他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
那张一直挂着温润笑容的脸,此刻一片空白,再无半点表情。
几缕被风吹乱的黑发垂落在他的眼前,他却浑然不觉。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淬了毒一般的阴鸷。
巧合?
不。
那不是巧合。
一个五岁的孩子,绝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透了猎物所有伪装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裴书远,纵横朝堂数十年,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今天,竟然被一个五岁的奶娃娃,用一个可笑的故事,耍得团团转!
“呵……”
一声极低的、沙哑的笑,从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萧、墨、尘。”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这个名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好,真是好得很。
镇北王府,苏洛洛,还有这个该死的小鬼……
他抬起手,将那枚还带着苏洛洛体温的玉佩拿了出来。冰凉的玉石贴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有一股被羞辱的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咔嚓。”
一声轻响。
上好的羊脂白玉,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裂痕,从玉佩的中心,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