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靖王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萧珏布下的那张无形大网,已经将整个清芷院笼罩得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以为王爷的怒火已经平息,只有苏洛洛知道,那头蛰伏的猛兽,只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扑杀时机。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将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引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清芷院内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揪了一下。
正在打扫房间的二等丫鬟小翠,面无人色地跪在地上,身前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那支玉簪通体温润,翠**滴,是苏洛洛平日里最喜爱佩戴的饰物之一。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小翠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一下下用力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很快就见了红。
“奴婢该死!奴婢失手了!求王妃饶了奴婢这一次!”
院里其他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支玉簪对王妃的意义,更知道王府的规矩。
损坏主子心爱之物,轻则重打二十大板,重则直接发卖出府。
小翠家境贫寒,全靠她在王府的这点月钱过活,若是被赶出去,下场可想而知。
“求王妃开恩!”小翠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变了调,“奴婢家里还有个老娘卧病在床,全指着奴婢……奴婢要是被赶出去了,我娘她就活不成了啊!王妃!”
她绝望地哭嚎着,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恐惧。
苏洛洛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声音,她缓缓放下书卷,视线落在地上那支断裂的玉簪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王妃的发落。
按照以往王妃在府里那不甚受宠的境况,为了立威,也定然会严惩不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洛洛站起身,缓缓走到小翠面前。
她没有看那支簪子,而是弯下腰,亲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小翠。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却让小翠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王妃……”
“一支簪子罢了,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苏洛洛的声音很柔和,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小翠额头上的血迹。
“你瞧你,磕成这样,快让管事给你找些伤药来。”
小翠彻底懵了。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怕的后果,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王妃……不仅没有责罚她,还在关心她?
“可是……可是奴婢打碎了您最喜欢的簪子……”小翠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害怕。
“无妨。”苏洛洛扶着她站稳,又听她提到了家里的老母,便转身对身边的管事妈妈吩咐道。
“去账房支二两银子,赏给小翠,就说是我给的,让她拿去给母亲治病。”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不仅不罚,还要赏赐?
所有下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表情看着苏洛洛。
这还是那个在王府里谨小慎微,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王妃吗?
小翠更是激动得又要跪下,被苏洛洛一把拉住。
“好了,别哭了。以后做事仔细些就是了。”
苏洛洛拍了拍她的手,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转身回了屋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翠手心攥着管事妈妈塞过来的二两银子,那沉甸甸的触感,让她感觉像是在做梦。
她看着苏洛洛的背影,眼中的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王妃……王妃真是太善良了!
她扑通一声,朝着屋子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王妃的!定为王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死心塌地的忠诚。
院中的其他下人看着这一幕,也是心生感慨,对这位王妃的观感,瞬间扭转。
角落里,正在修剪花枝的萧墨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小小的身子隐藏在花木之后,无人注意到他。
看着小翠那感激涕零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与其年龄不符的冷漠。
演得不错。
无论是母妃,还是这个丫鬟。
可惜,再好的演技,也改变不了背叛的结局。
夜色如墨。
靖王府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
一道纤瘦的人影,借着夜色的掩护,鬼鬼祟祟地从清芷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她一路避开巡逻的护卫,熟门熟路地来到王府后墙一处偏僻的所在。
那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衫,作商贩打扮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人影正是白天刚刚对苏洛洛感激涕零的丫鬟,小翠。
“怎么样?有消息吗?”商贩压低了嗓子,急切地问。
“有!”小翠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飞快地开口。
“今天我试探了一下,王妃的心肠极软。我‘不小心’打碎了她最爱的玉簪,她非但没有罚我,还赏了我银子给娘治病。”
“哦?”商贩的眼睛亮了一下。
“千真万确!”小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激动,“府里的人都说王妃变了,变得和善宽厚。我看她啊,就是个没心机的可怜人,在王府里受尽了委屈,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才会对我们这些下人这么好。”
她将白天苏洛洛的反应,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极力渲染苏洛洛“心地善良、备受冷落、急需安慰”的形象。
商贩听得连连点头。
“很好,这个消息很重要。主子说了,只要你办得好,你娘的病,裴府全包了,还会给你一大笔赏钱。”
“多谢主子!”小翠喜不自胜。
两人又低语了几句,便迅速分开,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殊不知,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两道黑影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字不落地,全部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片刻之后,萧珏的书房。
灯火通明。
亲信侍卫单膝跪地,将一份刚刚写好的密报,以及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恭敬地呈了上去。
“王爷,鱼儿……咬钩了。”
萧珏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他看到小翠传递出去的情报内容时,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心肠极软?没心机?可怜人?
他将密报随手扔在桌上,又拿起了那份关于小翠的卷宗。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小翠的生平来历,家庭背景。
而在保人那一栏,一个名字赫然在列——裴安。
裴相府的大管事。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萧珏的喉间溢出。
真是干净利落,证据确凿。
他站起身,没有半分迟疑,拿着那份密报和卷宗,径直走向了清芷院。
苏洛洛的房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便看到她正陪着萧墨尘在灯下看书,一派温馨静谧。
看到他进来,苏洛洛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萧珏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手里的两份文件,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洛洛接过,先是看了那份审问记录。
当她的视线落在“小翠”两个字上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配合着自己“善良”的人设,露出一丝不忍与失望。
“唉,终究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看书的萧墨尘,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瞥了一眼那份密报,稚嫩的脸上,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酷与讥诮。
他哼了一声,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鱼儿,上钩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开关。
苏洛洛脸上的惋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的浅笑。
萧珏看着自己这一大一小、配合默契的妻儿,看着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算计得逞的表情,胸中那股被裴书远挑起的怒火,竟是奇迹般地化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被人算计到家里,固然可恨。
但与自己的家人联手,将计就计,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感觉……
痛快!
他看着裴书远送上门来的棋子,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就这么除了这个内奸,太便宜裴书远了。
他要陪这位裴相,好好地玩一场。
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请君入瓮。
大戏,这才刚刚开锣。
萧珏的视线落在苏洛洛身上,那是一种全新的,带着欣赏与认同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