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月前，他父亲难得清醒片刻，睁眼看见小孙子抱着他的腿哭闹索要，那情状与他毒瘾发作时一般无二。老爷子顿时红了眼眶，抓住穆敬的手颤声道：敬儿，杀了我吧！别再折磨自己了。我已无药可救，你好好救治孙子，他还小啊……若救不回来，将来如何是好？】
【穆敬泪如雨下，滚烫泪珠砸在父亲枯瘦手背。他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尝到血腥仍不敢松，怎能对生身父亲下手？可望着父亲痛苦眼神与身旁哭闹不止的儿子，他的心似被生生撕裂。他跪在父亲面前连磕三个响头，血泪交织：爹，对不起……儿子不孝，既未能治好您，也未能护好儿子……可我不能杀您，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救您！】
宋柒玖无声轻叹：【毒品当真毁家。】
【可他父亲铁了心。见穆敬不肯，便开始绝食，水米不进。穆敬无奈取出迷散香，这次父亲却偏头拒接。他拉着穆敬的手断断续续道：敬儿……听爹的话……我活着只是拖累……把钱省下……给孩子治病……将来清明……给我烧炷香……我便知足了……】
穆敬听得小七重述一月前旧事，泪水潸然而下。
徐言伟轻拍他背脊，无声宽慰。
【就这般僵持三日。他父亲本就体弱，加之绝食，终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仍紧握穆敬的手，反复念叨救孩子……救孩子……直至咽气都未能瞑目。】
【穆敬抱着父亲冰冷身躯痛哭整夜。他说那不是弑父，是成全父亲最后心愿。出殡那日，儿子突然扯他衣角问：爹，爷爷去哪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因为我也想要香香？穆敬蹲身抱住儿子痛哭：不是的，爷爷去天上了。他会看着我们，看着你好起来……】
【唉，这迷散香究竟是何物？】
【西域传来的一种奇香。初时商贾当作稀罕物带入京城，称能令人心旷神怡缓解疲劳，不少达官贵人争相购取。后来发现此物极易成瘾，长期使用令人精神萎靡陷入幻境，严重损害身体，皇上才下旨严禁。但利益驱使下，仍有人偷偷贩卖。刑部近来严查此案，穆尚书家中出事后查得更紧。】
宋柒玖蹙眉：【他们藏在何处贩卖？刑部查了这些时日，为何还未根除？】
【售卖渠道极为隐蔽。表面皆是正经店铺，暗地从事迷散香买卖。如城南春花楼，明为青楼，实则付足银两，老鸨便从后院取出迷散香；西街平遥书店平日售卖诗书话本，若熟客悄言要提神的香，掌柜便引至内间挑选；连城北仁药堂也涉足其中，将迷散香混入普通香料，装在不显眼的小瓷瓶里售卖，不识货者根本看不出。】
宋柒玖听得心惊：【竟有这许多地方？这些人未免太过大胆，不怕官府查办？】
【自然惧怕，但利润实在惊人。一两迷散香可售五十两白银，是寻常香料的数十倍。且他们皆有暗号与熟客制度，非相识者根本买不到，刑部查办难度极大。穆尚书前段时日端掉个小据点，可不久又有新处冒头。】
【晚些告知王爷，派人先端了这几处，顺藤摸瓜追查来源。】
早朝结束，宋柒玖将此事告知君辞琰。
君辞琰表示知晓后，宋柒玖便起身回府。
……
宋柒玖回到将军府，刚换下沉重的朝服，穿上轻便的水蓝色襦裙，院门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宋凝雪一身紫裙迈进院子，裙摆上绣的海棠随步摇曳。
“小玖，今日白家在护城河办游船会，一起去看看？”
宋柒玖放下茶盏：“游船会？”
宋凝雪在她身旁石凳坐下，顺手拈起一块点心：“白家备了好几艘画舫，邀京城子弟游河赏景，还办诗会助兴。他家是书香门第，就爱这些风雅事。”
“诗会？”宋柒玖挑眉，她对吟诗作赋可没兴趣。
宋凝雪赶紧补充：“不必作诗，就当去散心。船上备了各色点心果子，沿岸风景也好。听说诗会头奖是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笔，镂空雕着缠枝莲，值上千两呢。”
宋柒玖想了想，反正就是去凑个热闹，赏赏景、主要是诗会上肯定有很多瓜，说不定还能瞧见文人之间的趣事。
她点头笑道：“好，就当陪你出去走走。”
宋凝雪眼睛一亮，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这就出发！”
宋柒玖被她拽着往前，无奈道：“姐，慢些，我又不会跑。”
“你回京后不是待在家就是上朝，我都没机会带你出去玩。今日难得有空，定要让你好好见识京中盛景。”
府门外早已备好马车，车厢宽敞，锦垫柔软，小几上摆着桂花糕。
宋凝雪推她上车：“路上吃些点心，半个时辰就到。”
宋柒玖拈起糕点细品，甜香在舌尖化开。
马车驶过喧闹街市，窗外景致渐静，不过两刻钟，人声渐近。
“到了！”宋凝雪率先跳下车。
宋柒玖跟着落地，抬眼便被眼前阵仗惊住，护城河边码头挤满华服男女，十余艘画舫沿河排开，彩灯高悬，丝竹声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那艘红漆画舫，船身雕龙画凤，甲板铺着绒毯，侍女手捧茶点穿梭其间。
空气中浮动着甜香与花香，一派奢靡。
“白家果然阔气。”宋柒玖轻叹，她在现代连游艇都没见过，这般精致画舫更是头回见。
宋凝雪挽紧她胳膊：“白家宴请向来讲究。走，船上的点心更妙。”
二人刚登船，就被白家下人拦下。
宋凝雪递上烫金请帖，下人见将军府印记，连忙躬身相请。
这时舱内走出一宝蓝锦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倨傲。
他夺过请帖扫了一眼，目光在宋凝雪身上流转，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将军府的？宋小姐我认得，这位是？”
宋凝雪被他看得不适，蹙眉侧身。
宋柒玖一步挡在姐姐身前，唇角含笑：“公子问我？皇上亲封的安阳县主，宋柒玖。”
【什么玩意儿，也配用那种眼神看我姐？】
【宿主，此人品行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