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焦急担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
温念之被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他依旧睁着那双漂亮却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顶棚,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像一尊精致却失了魂灵的瓷娃娃。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叶明霄半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温念之冰凉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呼唤:“念之?念之?看看我,是明霄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试图从那片空洞中找到一丝熟悉的、会连名带姓叫他、会幼稚地跟他争宠的弟弟的影子。他想不通,温念之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武昌鬼市?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无数疑问和担忧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然而,没有回应。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贺驰拧紧了浓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沉痛地看着这一幕,却又强自压抑着怒火和焦躁,警惕地守在门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虽与温念之不熟,但见此惨状,亦是心中恻然,更担忧叶明霄的状态。
林云飞眼圈有些发红,他印象里的温念之还是个活泼灵动、有点小傲娇的少年,如今变成这副模样,让他心里堵得难受。他不停地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焦虑地看向漆黑的街道,期盼着那个清冷的身影能突然出现。
柳当归面色无比凝重,他再次仔细地为温念之检查。银针刺穴,温念之毫无痛感反应;拿来味道刺激性极强的药草在他鼻下晃动,瞳孔依旧涣散;试图撬开他的嘴查看舌苔,却遭遇了本能地、微弱的抵抗。
“怎么样?柳大爷,他到底怎么了?”叶明霄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祈求。
柳当归缓缓收起银针,长长叹了口气,小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沉重:“情况很糟。不是普通的迷药,也不是简单的催眠。更像是…神魂被强行禁锢或者扰乱了,灵台蒙尘,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存本能。”
他指着温念之空洞的眼睛:“你看,他对任何外界刺激都几乎没有反应,但基本的呼吸、心跳还在,刚才我强行检查时他还有微弱的抵抗本能,说明生机未绝,但神识已失。这极像是邪教中高手所用的摄魂手段,或是某种阴毒咒法的效果!”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叶明霄的心上,让他脸色惨白如纸。摄魂…咒法…这些可怕的字眼,如今却真实地发生在他视若亲弟的温念之身上!
“能…能治好吗?”叶明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难。”柳当归吐出一个字,看到叶明霄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又赶紧补充道,“但并非全无希望!既然生机未绝,就有唤醒的可能!这需要找到施术者,或者至少知道他们用了何种手段,才能设法破解!或许…等清昭回来,他抓到那老者,就能问出缘由和解法!”
对!陆清昭!
所有人的心又是一紧。陆清昭独自去追那个阴鸷可怕的乌长老,至今未归!鬼市那种地方,危机四伏…
叶明霄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为眼前失去神智的温念之痛不欲生,另一半则为那个生死未卜、为他而去冒险的人担忧得快要爆炸。他想起温念之失踪前,还别扭地对陆清昭说“要好好照顾他”,而现在…两个对他而言都极其重要的人,一个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一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叶明霄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声音哽咽破碎。巨大的无力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聪明机敏,屡次在关键时刻破局,但此刻面对至亲好友接连遭遇不测,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束手无策。
贺驰看不下去,大步走过来,大手沉重却带着安抚意味地按在叶明霄颤抖的肩上:“明霄,冷静!现在慌乱解决不了问题!陆兄弟拼着自己陷入险境,才换来我们把念之救出来的机会!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
“对!陆大哥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脱身的!”林云飞也赶紧附和,虽然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
柳当归深吸一口气,道:“贺驰说得对。当务之急,一是稳住念之的情况,我用银针和药物尽量护住他的心脉神魂,防止情况恶化。二是我们必须等,等到天黑,等到鬼市再开。同时,白天我们需得格外小心,昨夜动静不小,需防被人盯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街上传来了零星早起小贩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一夜过去了。
陆清昭,依旧没有回来。
希望随着天色变亮而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鬼市白天会关闭,入口消失。陆清昭如果没能及时出来…
叶明霄猛地站起身,因为久跪而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一定要去找他!”
“不行!”贺驰立刻拦住他,语气斩钉截铁,“鬼市入口已闭,我们无处可寻!而且白天铜驼巷必是各方眼线所在,我们昨夜已打草惊蛇,现在去无异于送死!”
“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叶明霄几乎是在低吼,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血丝和痛苦。
“等,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难做的。”柳当归按住激动的叶明霄,语气沉重,“清昭用自己换来了时间和机会,我们要对得起他的冒险。相信他,他既然敢追进去,就一定有脱身的把握或后手。”
叶明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温念之,又想到那个生死未卜的陆清昭,只觉得心如刀割,痛到无法呼吸。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过。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贺驰和柳当归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沉重和担忧。
林云飞默默递过去一杯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天,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冰冷、焦虑和绝望。
他们救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亲人,却可能因此失去了另一个不可或缺的同伴。
而漫长而煎熬的白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