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凉如水。
府衙后院渐渐静了下来,只有巡夜衙役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叶明霄趴在床上,唉声叹气。左臂的伤口又痛又痒,柳当归开的汤药苦得他舌头都快麻了,最让他心里猫抓似的难受的,还是和陆清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白天人多眼杂,加上徐璟即将到来的压力,两人连句话都没好好说上。
“唉…”他第无数次叹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叶明霄警觉地抬头,却在看到来人时瞬间愣住。
只见陆清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清冷的月光下,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清…清昭?”叶明霄有些结巴,下意识想坐起来,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动。”陆清昭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色的凉意。他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
“柳先生说…这药睡前喝,效果最好。”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任务。
叶明霄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脸皱成了一团:“还喝啊…柳大爷是不是跟我有仇…这药苦得能把我天灵盖都掀开…”
陆清昭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眼前之人,没有言语,但他的眼神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一般深邃而又复杂。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尖捏着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叶明霄面前。
叶明霄低头一看,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糖桂花糕。那甜丝丝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不少药味的苦气。
“呃…”叶明霄抬头,对上陆清昭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黑眸,心里像被小羽毛挠了一下,有点懵,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往上冒,“给…给我的?”
“不然呢?”陆清昭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快喝药。”
叶明霄看着那块小巧精致的糕点,又看看旁边那碗苦药,最后目光落在陆清昭那双骨节分明、拿着糕点的手上,忽然就觉得那药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嘿嘿傻笑两声,端起药碗,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苦得惊天动地的药灌了下去,整张脸都扭曲了。
刚放下碗,嘴里就被塞进了那块桂花糕。
清甜软糯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完美地中和了残留的苦味,一直甜到了心里。
“唔…好吃…”叶明霄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对小酒涡也甜滋滋地跑了出来。
陆清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丝弧度,快得如同错觉。他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道:“伤口…还疼么?”
“疼!可疼了!”叶明霄立刻顺杆爬,可怜巴巴地举着受伤的左臂,“你看,柳大爷包的这叫一个丑,还勒得慌…”
陆清昭的目光落在那渗着点点血渍的绷带上,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看看。”
“啊?”叶明霄一愣。
陆清昭却已经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床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开始解开那绷带的结。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叶明霄的手臂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叶明霄屏住了呼吸,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清昭。月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线条和那颗小小的泪痣,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草药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进叶明霄的鼻腔,让他心跳莫名漏了几拍。
绷带解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陆清昭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清凉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
“这是…”叶明霄觉得这药瓶有点眼熟。
“我自己配的。”陆清昭低声道,语气依旧平淡,“效果比柳先生的烈一些,但好得快,不易留疤。”他说着,指尖蘸了点药膏,开始极轻极柔地涂抹在伤口周围,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他的指尖微凉,药膏也是凉的,但叶明霄却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点着了一小簇火苗,热意顺着手臂一路蔓延,烧得他耳根子都开始发烫。
空气变得有些粘稠,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那个…清昭…”叶明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之前…对不起啊…是我蠢,没看出那女人的真面目,还跟你吵…”
陆清昭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道歉。
“那你…还生气吗?”叶明霄小心翼翼地问。
陆清昭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泠泠地看着他,反问:“你说呢?”
叶明霄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陆清昭忽然倾身靠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叶明霄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陆清昭那张放大俊脸。
然而,陆清昭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吃东西也没个吃相。”陆清昭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奈,随即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药换好了,早点休息。”
他说完,不等叶明霄反应,便端起空药碗,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依旧从容,只是耳廓在月光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不明显的薄红。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叶明霄一个人,傻愣愣地坐在床上,右手还无意识地抚摸着刚刚被陆清昭指尖擦过的嘴角。手臂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他指尖的触感,嘴里的桂花糕甜味久久不散。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傻乎乎的笑声。
好像…吵架也不是全无好处?
而房门外,陆清昭并未立刻离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半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