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温念之送回客房,又耐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明霄哥哥你下次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之类的话,叶明霄才总算把人重新哄上床榻,掖好被角。
看着温念之终于闭上眼,呼吸逐渐均匀,叶明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夜深露重,廊下的灯笼光线昏黄,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寒意——方才把自己的外袍给了念之了。
冷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叶明霄站在原地,挠了挠头,陆清昭最后那个冷淡的“嗯”和那几乎能冻伤人的低气压,无比清晰地重回脑海。
“完了完了…”叶明霄小声嘀咕,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几分心虚和懊恼。他不是完全感觉不到陆清昭那点别扭心思,只是大多数时候,他要么是害羞不敢深想,要么是觉得那冷面仵作心思难测,或许是自己会错了意。但像刚才那样明显的气压变化…
“啧,又小心眼了。”他自言自语,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心里那点小得意和莫名的甜意压都压不住。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决定去“哄哄”那位大概率正在闹别扭的陆大人。
这个时辰,陆清昭肯定没睡。他要么在书房整理验尸格目,要么就在…他院里那间单独辟出的小药房。
叶明霄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果然瞧见药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他放轻脚步,凑到窗边,偷偷往里瞧。
只见陆清昭正背对着窗户,站在一排药柜前。他已换下夜行衣,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常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昏黄的灯光将他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少了些许平日的冷冽,专注侧影显得格外…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戥子,正极其精确地称量着几种不同的药粉,动作行云流水,稳定而专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清苦的药香,盖过了他身上总是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叶明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看呆了。直到陆清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称药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在书房时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叶明霄摸了摸鼻子,推开虚掩的门,笑嘻嘻地凑进去:“哪有鬼鬼祟祟,我这是怕打扰陆大神医配制灵丹妙药嘛。”他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这就是辟秽散?”
“不是。”陆清昭将称好的药粉倒入一个白玉钵中,又拿起另一味药材,“辟秽散气味清冽,这是‘避蛊丹’,需内服,药性更烈,能防大部分蛊虫侵体。”
他边说边用玉杵缓缓研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叶明霄却敏锐地捕捉到“内服”、“防蛊虫”这几个字眼。
“是…给我们准备的?”叶明霄试探地问,心里那点甜意又开始咕嘟冒泡。
陆清昭研磨的动作没停,也没否认,只是侧颜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邪教手段阴毒,有备无患。若是被炼成‘人蛊’,麻烦。”
叶明霄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别扭的话,只听到前面“有备无患”。他蹭到陆清昭身边,看着那些他不认识的药材在陆清昭手下慢慢融合,忍不住感叹:“清昭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陆清昭没接话,只是耳廓在灯影下似乎微微泛红。
药房里一时只剩下玉杵研磨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气氛有种奇怪的静谧和暧昧。
叶明霄看着他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和脸颊上那颗小小的、总是让他忍不住想偷看的痣,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他胆子忽然肥了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清昭:“诶,刚才…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陆清昭研磨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扫向叶明霄,没什么情绪,却让叶明霄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什么蠢问题。
“没有。”陆清昭收回目光,继续捣药,力道似乎比刚才重了半分。
“真没有?”叶明霄歪着头,凑近了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嘴角噙着笑,小酒涡晃呀晃,“那我怎么觉得,刚才书房里好像特别冷呢?”
陆清昭放下玉杵,拿起另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更浓烈的苦辛味弥漫开来。他依旧不看他,语气硬邦邦的:“叶大人若是觉得冷,该多添件衣裳,或者…去找些能让你暖和的人。”
这话里的酸味儿,简直比那药粉还冲。
叶明霄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绷着,故作惊讶:“哎呀!原来是因为这个!清昭你早说嘛!”他猛地一拍手,吓了陆清昭一跳。
陆清昭终于蹙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只见叶明霄笑嘻嘻地,开始手忙脚乱地解自己中衣的扣子:“我的外袍不是给念之了嘛,你看我现在就穿着中衣,可不是冷嘛!要不…你的借我披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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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作夸张,作势就要把中衣也脱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陆清昭:“……”
他看着叶明霄那副耍宝的样子,和领口隐约露出的一小截锁骨,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一把按住他胡闹的手,语气带着薄怒:“叶明霄!你胡闹什么!穿上!”
他的手心微凉,带着药材的清苦味,触碰到叶明霄温热的手腕,两人都是一顿。
叶明霄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老实了,乖乖把扣子扣好,脸上有点发烫,眼神飘忽,小声嘟囔:“…开个玩笑嘛,这么凶干嘛…”
陆清昭迅速收回手,随意丢了件外套给他披上,转过身去继续配药,只是背影似乎比刚才僵硬了不少,耳根那抹红晕却悄然爬上了脖颈。
“药好了。”半晌,他才哑声开口,将几颗刚刚搓好的、乌溜溜的药丸装入两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叶明霄一个,“贴身戴好,遇蛊毒或有异香时,含服一颗。另一个…给温公子。”
叶明霄接过那还带着陆清昭指尖微凉温度的锦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明明…还是关心念之的。
“谢谢清昭。”他握紧锦囊,声音认真了许多。
陆清昭“嗯”了一声,开始收拾药具,逐客意味明显。
叶明霄却不想走。他靠在药柜旁,看着陆清昭忙碌的背影,忽然问:“清昭,你说…那个血娲教,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凝香苑?只是因为那里阴时女子多?还是…有别的缘由?”
陆清昭收拾的动作慢了下来,沉吟片刻道:“凝香苑人员复杂,易于隐匿。借芸娘旧事制造恐慌,可掩盖女子接连虚弱毙命的真相。但…”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叶明霄:“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苗疆邪术,常与极阴之地或特定阵法有关。凝香苑…可能本身就有问题。”
叶明霄神色一凛:“你是说…那地方,可能是他们早就选好的‘祭坛’?”
“不无可能。”陆清昭点头,“明日拿到名录,核对生辰之余,还需细查凝香苑的方位布局,乃至…其下的地基。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两人就着案子又低声讨论了几句,方才那点微妙旖旎的气氛被严肃所取代,却有一种更坚实的默契在流淌。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叶明霄才惊觉时辰已极晚。
“那我先回去了,清昭你也早点休息。”他握紧手里的锦囊,转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灯下那人清冷的侧影,摸了摸鼻子,声音不大却清晰:“那个…外套,明天还你。”
陆清昭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随你。”
叶明霄这才笑着离开了。
药房门轻轻合上。
陆清昭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起刚才按住叶明霄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垂下眼帘,漆黑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浓重的药香里。
而窗外更深露重,阴谋的蛛网,正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