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州府衙，已是日上三竿。昨夜至今晨的惊心动魄，让这座平日肃静的官衙也染上了一层忙碌与凝重的色彩。
伤者被迅速安置。贺驰断腿重伤，被小心抬回房中医治。柳当归几乎是提着药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银针药膏齐上，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不爱惜身子，手上动作却轻柔精准。
红菱和其他几名被救出的女子则被安置在僻静的厢房，由沈璃亲自带着几个细心稳重的婆子照料。她们受惊过度，又长期被窃取精气，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和安神药物的调理。沈璃细心检查了她们身上残留的邪术痕迹，尤其是红菱手腕上那被骨刺扎破的诡异藤蔓伤口，面色凝重。
“这‘吸髓藤’恶毒无比，已伤及根本…”沈璃低声对闻讯赶来的叶靖安道，“需以金针渡穴辅以特殊药浴，慢慢拔除阴毒，能否完全恢复，尚需看她们自身造化。”
叶靖安面色沉痛，吩咐务必用最好的药材，全力救治。
而陆清昭，则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那间总是弥漫着药草清苦气的小院。
叶明霄安顿好温念之——后者虽无大碍，但受了惊吓，又被叶明霄勒令休息——便立刻匆匆赶往陆清昭的院子。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避蛊丹的锦囊，心里惦记着陆清昭那骇人的伤口。
院门虚掩着。叶明霄推门进去，只见陆清昭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背对着门口，微微侧着头，自己给自己受伤的左臂换药。他褪去了半边衣袖，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肩臂。伤口经过柳当归的紧急处理，已不再发黑，但依旧红肿狰狞，皮肉外翻，看着就疼。
他右手拿着沾了药粉的棉布，正试图往后涂抹，动作有些别扭吃力，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唇色也泛着白。
叶明霄心里一揪，快步上前：“清昭，我来帮你。”
听到他的声音，陆清昭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必。小伤而已，已无大碍。”语气疏离，带着明显的拒绝。
叶明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抿了抿唇，还是固执地绕到陆清昭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什么小伤！那匕首是淬了蛊毒的！柳大爷都说很危险！你就别逞强了！”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心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直直地望着陆清昭。
陆清昭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捏着棉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叶明霄见他没再强硬拒绝，便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里的棉布和药瓶，动作轻柔地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仔细地将新的药粉撒上去。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疼吗？”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声问，眉头皱得比伤者还紧。
陆清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药粉刺激伤口的刺痛，远不及眼前这人靠近时带来的、某种更深层次的扰乱。他能闻到叶明霄身上淡淡的尘土和血腥气，混合着阳光般的温暖气息，与他院中清冷的药香格格不入，却无孔不入。
“还好。”他偏过头，声音有些发紧，耳根悄然漫上一丝极淡的红晕，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对比。
叶明霄全部注意力都在伤口上，并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絮絮叨叨：“还好什么还好…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多危险啊！那女人偷袭过来，你推开我就好了，干嘛自己用手去挡…”
“难道看着你被刺中？”陆清昭忽然打断他，声音微冷，转过头来看向他。那目光深邃，如同骤然投入石子的寒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叶明霄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我…我皮厚，说不定没事…”
“蛊毒之下，众生平等。叶大人的皮，未必比旁人厚几分。”陆清昭语气硬邦邦地怼了回去，重新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叶明霄被他噎了一下，却莫名觉得…这人怎么又生气了？他壮了壮胆子，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陆清昭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任由他动作。院中只剩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有种奇怪的静谧和焦灼。
好不容易包扎好，叶明霄打了个丑丑的结，松了口气。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清昭垂眸看下来的目光。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探究，有隐忍，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挣扎？
两人视线相接，都是一顿。
叶明霄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站起身：“好…好了。你这几天千万别碰水，也别用力，有什么事叫我…或者叫别人帮你…”
他的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温念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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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霄？你在这里吗？”温念之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当他看到叶明霄正在给陆清昭包扎，而陆清昭半裸着肩膀，两人距离极近时，他的脚步顿住了，眼神暗了暗。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走上前，将药碗放在石桌上，对陆清昭道：“陆…陆先生，柳先生吩咐送的药，说是清余毒的，让你趁热喝。”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疏远。
陆清昭瞥了那碗浓黑的药汁一眼，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温念之又看向叶明霄，语气立刻变得柔软依赖：“明霄，我有点头晕，你能不能陪我去找柳先生再看看？”
叶明霄看看温念之苍白的脸，又看看刚刚包扎好、脸色同样不好的陆清昭，一时有些为难。
“叶大人自便。”陆清昭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清平淡。他伸手端过那碗药，看也不看，仰头便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清水。随后他便站起身，径自朝屋内走去，背影疏离决绝。
“清昭…”叶明霄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陆清昭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我需静养，勿扰。”
房门轻轻合上，将院内两人隔绝在外。
叶明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莫名一阵怅然若失。
温念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明霄，我们走吧？陆先生大概真的需要休息。”
叶明霄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跟着温念之离开了小院。
屋内，陆清昭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汤药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更复杂的滋味。院外那人离开的脚步声，清晰得刺耳。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处。那里，似乎比手臂上的伤口，更让人烦扰。
而案情，以及那隐匿更深、逃脱在外的邪教余孽，依旧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云州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