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县衙因这起突如其来的河漂命案,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贺驰带领捕快直扑漕运码头。此时的码头已然苏醒,力工号子声、船夫吆喝声、货物装卸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命案的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迅速在人群中炸开,引发了阵阵骚动和窃窃私语。
贺驰身形高大,气场凛然,很快便控制了局面。他分派手下封锁了发现尸体的回水湾区域,并重点排查昨日夜间值守的岗哨和巡逻人员。
“李老五?认识!那可是个好把式,力气大,人也老实!”一个被问询的老船工唏嘘道,“咋就碰上这种事了…”
“昨晚…昨晚好像还看见他跟人喝酒来着…就在那边‘张记’茶棚…”另一个力工努力回忆着。
“喝酒?和谁?”贺驰立刻追问。
“离得远,没看清脸…好像是个生面孔,穿着还不错…”
生面孔?穿着不错?贺驰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线索,立刻派人去“张记”茶棚核实。
另一边,叶明霄在二堂偏厅耐心安抚着李老五的家属。那位年轻的妇人李氏是李老五的妻子,哭得几乎虚脱,断断续续地提供着信息。
“当家的…最近是好像有心事…总说…说要攒钱送娃去上学堂…”
“昨天晌午出门时还好好的…说…说晚上码头有批急货要卸,能多拿些工钱…”
“最后见他…就是昨儿晌午了…他吃了两个馍就出门了…再也没回来…”李氏泣不成声。
叶明霄递上温水,温声道:“嫂子莫急,仔细想想,李大哥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李氏茫然摇头:“当家的性子闷,干活卖力,从不多事…就是…就是前阵子好像因为卸货顺序,跟‘扛帮’的刘二爷手下有点不愉快…但后来也没事了啊…”
扛帮?刘二爷?叶明霄心中一动,将这个名字记下。
“那李大哥昨日出门,可曾说过要去见什么人?或者,身上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氏努力回想,忽然道:“好像…好像揣了包新茶叶…说是…说是别人送的,他舍不得喝,想拿去给相熟的管事尝尝…”
茶叶?叶明霄立刻警觉起来。中毒…茶叶…这两者是否有关联?
他立刻让李氏回家寻找是否还有剩余的茶叶,并派人去码头询问李老五是否将茶叶送给了哪位管事。
而此时,验尸房内,陆清昭的检验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他小心翼翼地从李老五的胃内容物中分离出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液体,仔细分辨。
除了常见的面食蔬菜,果然发现了一些异常的、深褐色的茶叶碎末,以及一股极其微弱的、被消化液掩盖后的苦杏仁味!
“毒源很可能就混在这茶叶里!”陆清昭断定。他立刻将茶叶碎末单独取出,准备进行进一步化验。
柳当归不知何时溜达了进来,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哟!‘碎影红’?这茶可有点意思!”
陆清昭看向他:“柳郎中认得此茶?”
“嘿嘿,略知一二。”柳当归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这‘碎影红’并非名茶,产量极少,多产于宁州西南山区的一些野茶园,味道苦涩回甘极重,寻常人喝不惯,但据说有些老茶饕就好这一口。因其叶底碎红,如碎影斑驳而得名。”
产地特殊,受众小众!这无疑大大缩小了调查范围!
“而且,”柳当归凑近那些茶叶碎末,又仔细闻了闻,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这苦杏仁味…并非直接来自茶叶本身,倒像是…后来沾染上去的。下毒的人很小心,用量极微,若非清昭你鼻子灵,差点就瞒天过海了。”
正说着,叶明霄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李氏在家中没有找到剩余的茶叶。但码头上一位与李老五相熟的张管事证实,昨日傍晚李老五确实来找过他,想送他一包新茶叶,但他当时忙于清点货物,便婉拒了,让李老五先留着。之后便再没见过李老五。
茶叶没有被送出去!那毒茶很可能还在李老五自己身上,或者…被凶手拿走了?
贺驰那边也有了进展:“张记”茶棚的老板回忆,昨晚确实看到李老五和一个穿着体面、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喝茶说话,但具体内容没听清。之后两人前后脚离开,李老五往码头仓库区走去,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则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线索逐渐汇聚,指向一个神秘的、送毒茶给李老五的“斗笠男”。
而李老五与扛帮刘二爷手下曾有过的小摩擦,也为案件增添了一层可能的背景。
“刘二爷…”叶靖安沉吟道,“贺驰,你去查一下这个刘二爷的底细,以及他与李老五之间的过节是否真的了结。明霄,你带人重点排查码头附近售卖‘碎影红’的茶铺,以及西南山区来的茶商!清昭,继续分析毒物成分,争取找出具体是何种毒药。”
众人领命而去。
叶明霄带着两名衙役,开始走访码头附近的茶铺。问了一圈,大多数茶铺老板都没听说过“碎影红”,或者只是听闻,从未售卖过。
直到他们走到码头最边缘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铺前。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听到“碎影红”三个字时,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小店里都是大路货,没这种茶…”
叶明霄察言观色,觉得有异,正想进一步询问,身旁一个衙役低声道:“叶县丞,你看那边…”
叶明霄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茶铺后面的小巷里,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包袱塞进垃圾桶,然后快步离开。
“拦住他!”叶明霄立刻下令!
衙役冲过去将那人拦住。叶明霄上前打开那个包袱,里面赫然是几包未来得及售卖的茶叶,包装纸上正写着“碎影红”三个小字!
那伙计见状,顿时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经过突审,伙计交代,这些“碎影红”是一个陌生男人前几天拿来寄卖的,量很少,卖得也便宜,说是山里亲戚自己炒的。昨天傍晚,确实有一个穿着力工衣服、看起来憨厚的男人(符合李老五特征)来买走了一包。至于那个寄卖的男人…特征模糊,只记得似乎手指上有个明显的疤痕。
手指有疤!这是一个新的特征!
与此同时,陆清昭那边的毒物分析也有了结果。那种毒药极其罕见,名为“见血封喉”,并非中原常见毒物,而是多来自西南蛮族之地,毒性剧烈,微量即可致命。
西南蛮族…“碎影红”也产自西南山区…手指有疤的陌生男人…
所有的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交织在了一起,指向了某个来自西南方向、可能与漕
扛帮势力有所牵扯的神秘人。
然而,动机是什么?仅仅因为一次卸货的小摩擦,就动用如此罕见的毒药杀人?这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缘由?
李老五之死,仿佛只是冰山一角,其下隐藏的暗流,似乎与这繁忙码头的利益纠葛紧密相关。
叶明霄将调查结果回报给叶靖安和陆清昭。
陆清昭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李老五胃里的茶叶碎末,浸泡程度与其它食物不同。”
叶明霄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清昭目光锐利,“他可能不是在喝茶时中毒。毒,或许是在他买回茶叶后,冲泡之前,被人偷偷撒进去的。而且下毒之人对剂量掌控极为精准,确保他冲泡饮用后才会毒发。”
不是在茶铺,而是在买茶之后到回家冲泡之前的这段时间被人下毒?
那么,下毒者很可能知道李老五买了这包茶,并且有机会接近他!
那个戴斗笠的神秘男人?还是…他身边熟悉的人?
案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宁州码头的迷雾,似乎比青州的更深,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