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手腕从锦被下伸出来,搁在榻边的软垫上,动作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烦躁。
手腕瘦削得惊人,腕骨凸出,皮肤下的青筋清晰可见。
沈安安心里啧了一声,真是瘦得可怜。
她面上不动声色,走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指尖轻轻搭上他那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手腕。
触手一片寒凉。
她凝神静气,仔细感受指下的脉搏。
而萧璟,则闭上眼,眉头紧锁,满脸都写着‘抗拒’和‘不耐烦’,全身紧绷,仿佛在接受什么酷刑。
沈安安垂着眼睑,浓密的长睫掩盖了她眼底逐渐凝聚的凝重。
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
气血亏空得极其厉害,五脏六腑的功能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衰弱状态,生机黯淡...
根本不像是一个年仅弱冠的年轻男子该有的脉象。
这绝不仅仅是“体弱”或者“疑难杂症”能解释的。
越探,她的心就越沉。
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情况,确实非常不对劲。
她尝试着用药王谷独门心法,想探一探他的经脉。
那股内息刚进入他的经脉,就被虚弱和混乱吞噬了,甚至引来了他经脉本能地、微弱的抗拒。
萧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依旧紧闭着眼,抿着唇,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周身散发的冷气又强了几分。
沈安安收回手,面色凝重。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看完了?”萧璟立刻抽回手,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看完了就出去。”
“孤需要静养。”
“殿下,您的脉象极为特殊,绝非寻常虚症。”沈安安没理会他的冷言冷语,直接问道,“民女需要了解您近日的详细情况。”
“殿下近日饮食如何?睡眠可安稳?”
“夜间是否会惊醒、出汗?”
“每日进服的药方,能否让民女看一下?”
萧璟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冰霜和讥诮,“怎么,沈神医号个脉就能断症了?还需要看这些?”
“望闻问切,缺一不可。”沈安安对他的嘲讽免疫,语气平静无波,“殿下的脉象极为特殊,仅凭脉象,民女无法准确判断病因。”
“需结合日常情状与用药,方能斟酌下方。”
“还请殿下配合。”
她特意把‘配合’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
萧璟脸色更冷,显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孤若是不配合呢?”
看着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沈安安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那民女只能日日来东宫叨扰,直到殿下愿意配合为止。”沈安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弯了弯嘴角,
“想必陛下和娘娘也会很支持民女‘尽心尽力’为殿下诊治的。”
又是这一套!
萧璟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难缠又胆大包天的女人!
那些试图接近他的贵女,哪个不是被他一眼就吓得瑟瑟发抖,泫然欲泣地跑开?
她倒好,不仅不怕,还敢一次次拿父皇母后来压他!
偏偏他现在这副样子,确实无法真正将她如何。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让他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蜷缩起来,显得愈发脆弱不堪。
沈安安脸色微变,立刻起身,动作迅速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另一只手则熟练地轻拍他的背心,帮他顺气。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却引得萧璟回想起了...
心下咒骂一句,自己怎么又想起那个小没良心的!
萧璟下意识地想挥开她的手,但咳得实在厉害,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两口水。
又被她恰到好处的力道拍抚着,那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瞥了沈安安一眼。
她的手指很暖,拍在他冰凉的背心。
沈安安见他缓过来了,便收回手,将那杯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殿下也看到了,您的身体经不起情绪激动。”
“配合治疗,早日康复,于您于关心您的人,都是好事。”
萧璟喘匀了气,闭上眼,似乎连跟她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从喉咙里溢出的冷哼。
沈安安也不急,趁着他‘虚弱’无法强烈反抗的当口,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寝殿。
殿内陈设奢华却沉闷,药味几乎是浸染到了每一寸空气里。
她走到桌边,看到上面放着几张药方,是太医院近日开的。
她拿起仔细看了看。
药方本身没有问题,搭配得当,都是温补调理、固本培元的上佳之选。
按理说,就算不能立刻药到病除,也不该让太子的身体恶化至此。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她的目光又扫过殿内伺候的两个小太监。
他们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但眼神闪烁,透着惶恐不安。
是伺候得不用心?还是...别的什么?
沈安安放下药方,又踱步到角落的鎏金蟠螭纹香炉旁。
揭开炉盖,用手指轻轻扇闻了一下里面燃烧的香灰。
味道清雅恬淡,是上好的安神香,并无任何不妥。
“殿下平日用的熏香、饮食、衣物熏染,可都是这些?”她转头问那两个小太监。
“近来可有何变更?”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回话,“回、回姑娘,殿下所用一应物品,皆、皆由专人负责,记录在册,并无更改...”
萧璟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她四处查看盘问,并未阻止,只是眼神愈发幽深难辨。
沈安安问了一圈,明面上的东西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
一切似乎都合乎规矩,但太子的身体却在规矩中一点点垮掉。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了。
她重新走回榻边,看着重新闭上眼,一副拒绝交流模样的萧璟。
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
“殿下,民女需查阅您近几年的脉案和用药膳食记录,细细排查,方能找到症结所在。”
“请您...”
“随你。”萧璟打断她,声音疲惫而淡漠,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你想查什么,去找管事太监。”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嘲讽和驱赶都显得有气无力。
沈安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据理力争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那民女先行告退。殿下好生休息,明日民女再来请脉。”她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门外阳光正好,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
她一边跟着引路内侍沉默地往外走,一边在心底快速梳理着刚才获取的信息和疑点。
脉象古怪,生机异常流逝,对症良方无效...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并非病重难治,而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太子康复,甚至在加速他的死亡。
是毒吗?
可如果是毒,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不可能毫无察觉。
看来,她得立刻去典药局和内务府!
还要想办法,私下接触一下东宫里伺候的老人。
这萧璟,她沈安安治定了!
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在作祟!
想到明天还要来面对这块嘴下不留情的‘冰山’,她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唉,真是份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