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明确的目标,沈安安的精神立刻振奋起来。
她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刘嬷嬷身上。
她向皇后请示,以‘需观察殿下用药后反应,及时调整后续方案’为由,获得了在东宫偏殿多些停留的许可。
当然了,她即便是不说,皇帝皇后也巴不得她能多待一会呢。
皇后如今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只要能对儿子病情有利,无有不准,立刻便吩咐下去,在东宫为她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偏殿作为临时休憩之所。
这样一来,沈安安便能更加名正言顺、也更近距离地观察从补品炖好、验毒、到送入太子寝殿的整个过程,而不会引起过多的怀疑。
她依旧每天去指导煎药,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暗中观察刘嬷嬷上。
几天细致入微的观察下来,沈安安心里多少有些底了,也越来越令人心惊。
这个刘嬷嬷的行为模式,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辰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小厨房那个属于她的角落,午时初准时离开。
未时三刻再次出现,直到酉时末悄然离去。
她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炭炉旁三尺见方之地,除了个别时候,她几乎不与厨房内任何其他人进行交流。
而最让沈安安心中警铃大作的,是她凭借过人的眼力,几次在刘嬷嬷添炭或看似无意抬手整理鬓角时,看到她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隙里,似乎总沾染着一些粉末状残留。
再加上那次接碗事件中展现出的绝非寻常老妇所能拥有的惊人反应速度和手上功夫...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阵阵发凉。
几乎可以实锤了!
下毒之人,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刘嬷嬷!
她利用看守补品炭火的机会,在验毒之后、送药之前的某个瞬间,将藏匿在指甲中的毒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弹入汤药之中!
因为量极少,又是慢性毒药,可能药性特殊,银针验不出,服用后也不会立刻发作,只会一点点地侵蚀太子的根本!
好毒辣的手段!
沈安安强忍着立刻冲进去将她拿下的冲动。
现在还不行,她没有直接的证据。
必须人赃并获才是最好!
但对方极其警惕,自从那次接碗事件后,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沈安安知道,对方是在等待时机,或者是在警惕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
她必须想办法给对方创造机会。
与此同时,她对太子体内毒素的研究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通过多次号脉,结合对太子血液的检测,她终于确定了那种毒素的性质。
她寻了个由头出宫,回到沈府,将祖父沈老爷子和父亲沈巍喊到了守卫最森严、绝无隔墙之耳的书房暗室。
“是一种复合型慢性奇毒,”沈安安对着祖父和父亲,神色凝重地低声说道,“由数种极为罕见的矿物毒和植物毒素混合而成。”
“单一成分或许还能检测出一二,但混合之后,性质变得极其惰性,几乎与人体血肉无异,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察觉。”
沈老爷子脸色铁青,胡须微颤,“竟有如此阴毒的玩意!”
“安安,这毒可能解?”
“能!”沈安安肯定地点头,“既然知道了成分和性质,就能对症下药。”
“只是殿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经脉,解毒过程会异常痛苦缓慢。”
“且需要极其精密的药量控制和针灸疏导,稍有不慎,反而会加速毒素反噬。”
沈巍沉声道,“安安,需要什么,尽管说。”
“沈家全力支持。”
“需要绝对的安全和安静。”沈安安目光锐利,“解毒期间,不能有任何打扰,更不能让下毒之人察觉!”
“否则前功尽弃,殿下也会有性命之忧。”
“毕竟背后的人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万一再次从中作梗呢?”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和祖父,“还有,那个下毒之人,我已经有了头绪。”
沈老爷子和沈巍同时一惊,“是谁?”
“东宫小厨房,一个看火的刘嬷嬷。”沈安安将她的发现和推测低声说出。
听完她的话,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竟然是她!一个看起来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
“藏得可真深!老夫这就去禀明陛下,将她拿下!”
“祖父不可!”沈安安急忙拦住,“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和皇上皇后说,就是怕他们冲动。”
“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毁掉证据。”
“一旦打草惊蛇,她背后的指使之人和动机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而且,我怕她会狗急跳墙,对太子不利。”
沈巍比较冷静,赞同女儿的看法,“安安说得对。”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要把背后之人,连根拔起。”
三人密议良久,最终定下计策。
由沈安安负责尽快拟定解毒方案,并寻找机会人赃并获拿下刘嬷嬷。
沈巍则动用暗中的力量,秘密调查这个刘嬷嬷的来历背景,以及她可能与外界的联系。
沈老爷子则负责在太医院稳住局面,麻痹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
计划已定,沈安安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方向很明确了。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左右,立刻扎进书房。
各种医书药典、珍本孤本铺了满桌,她从中寻找破解那复合奇毒的最佳配方。
半个时辰后...
她拧紧眉头,喃喃自语,“毒素性质阴寒滞涩,深入骨髓。”
“需以至阳至刚之力冲击,但又不能伤及殿下本就脆弱的根本。”
“金针刺穴,护住心脉与脏腑要害是必然,然后辅以药力,徐徐化之,强行逼出恐伤元气...”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七叶凤凰花,此物性烈,专克阴毒,但药力过于凶猛霸道。
又写下千年寒冰髓,用以中和燥烈,保护经脉。
还有地心玉液,滋养受损生机。
看着纸上这些只存在于传说或是极为罕有的药材名字,沈安安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这些药材,别说凑齐,就是寻找其踪迹都难如登天。
七叶凤凰花药王谷后山好像有一株,但还没成熟。
眼下没有小团子的帮助...
“现实一点...”她对自己说,然后将那张写满传说级药材的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
“赤阳参,药性温和许多,可替代凤凰花,但需加大剂量,且效果会打折扣。”
“雪顶含翠,虽不及寒冰髓,但宫中库房或能寻到。”
“玉菩提子,固本培元,或许可用。”她一边思索,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断调整着君臣佐使的配伍和比例。
“还需一套配合药效发挥的金针渡穴之法。”
“每日行针三次,每次至少需一个时辰,刺激特定穴位,引导药力,逼出毒素...”沈安安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神情专注至极。
良久,沈安安抬起僵硬的脖子。
看着那依旧长得吓人的药材清单和漫长的疗程,叹了口气。
终于出了一版方案。
但还需要核对。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深夜,书房灯仍亮着。
而另一边,东宫小厨房角落。
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坐在炭炉旁,昏黄的灯光在她满是疤痕的脸上投下阴影。
她看似在打盹,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缝,瞥向沈安安白日休息的偏殿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察觉的冷光。
她感觉到了。
那个新来的小太医,盯上她了。
得想办法...尽快送那位太子殿下上路了。
否则,夜长梦多。
她枯瘦的手指,无声地捻了捻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