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变的第二天,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重。会议室里炉火正旺,却驱不散每个人眉宇间的寒意。朱琳坐在首位,面前摊开着简陋的草图和各工区进度报告,眼神沉静而锐利。
“鬼子占了奉天,”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不是偶然,是他们蓄谋已久的侵略第一步。但我们不是毫无准备。”
她环视在场众人,目光依次掠过从奉天救出的老师傅顾柏年、朱式群,智利归来的技术骨干黄文瀚、黄浩、程大斌,以及负责军事训练的刘军、陈乾、水生、石头、秦川、朱史敏等人。李燕坐在她侧后方,面前摆着记录本和电台,小翠等几位协助通讯和技术的女青年也在旁。
“我们从奉天兵工厂抢出来两百多位老师傅和徒弟,还有一批最关键的图纸、资料和小型精密设备。大机器被鬼子占了,但他们要熟悉、要修复、要重新组织生产,需要时间。”朱琳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而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加速赶超的机会!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
她首先看向顾柏年和黄浩:“顾师傅,黄浩。炮,是现在的急需。卡车和军用车辆的专门工厂暂时条件不够,但基础加工能力已经有了。黄浩,你带原车辆组的人,全部并入顾师傅的炮械项目组,协助加工大炮部件,特别是底盘和牵引构件。顾师傅,您全权负责,我要尽快看到可用的样品!”
顾柏年花白的眉毛一扬,霍然站起:“老板放心!有这些好机床,有黄浩他们帮手,老头子我拼了命也要把炮造出来!”黄浩也立刻起身:“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坐下后,朱琳看向黄文瀚和程大斌,语气更加郑重:“文瀚,大斌。飞机是我们未来的翅膀,更是迟早要面对的天空威胁。我们和德国签的十年铝合金供应协议,是从1925年到1935年。在智利耽误了两年,现在必须争分夺秒补回来!飞机设计和制造,你们是总负责。所有改进、所有试错,必须详细记录,形成我们自己的技术规范。李燕——”
李燕立刻抬头。
“会议结束后,立刻给德国方面发电,通知他们,按照协议,从本月起,恢复并加大铝合金供应,规格型号参照我们最新提出的清单,走预定渠道发运。”
“是!”李燕应下,手指已放在电台开关上。
朱琳继续对黄文瀚和程大斌道:“发动机是心脏。我们带回来的‘野马’技术是基础,但材料、工艺必须吃透、改进。尤其是耐高温部件的合金配比。”她转向小翠和李燕,“小翠,李燕,你们管理的技术档案组和实验分析组,总共三十人,从今天起,全力配合黄文瀚和程大斌的航空组,重点攻关发动机耐高温材料。稀有金属的配比实验,要系统、要精确、要可重复。”
小翠和李燕肃然点头:“明白!”
技术部分的部署暂告段落,朱琳的目光转向军事骨干一侧,气氛陡然更加凝重。
“刘军。”她点名。
刘军挺直脊背。
“从明天开始,全面招兵。县城民团那点人、那点训练,对付土匪还行,未来在鬼子正规军面前不堪一击。你们三十人,”她的目光扫过刘军、陈乾、水生、石头、秦川、朱史敏以及他们身后一排同样从德**事院校归来的青年,“是我耗费心血送到德国学习多年的种子。现在,是你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水生,石头,”她看向这两位专才,“我知道你们一个学了十年海军与造船,一个在空军学院苦练飞行。但现在,海军机场都还遥远。水生,你和你带领的几位海军学员,暂时放下造船蓝图,全部投入刘军的招兵和新兵训练工作,把你们学的战术纪律、团队协作教给新人。石头,你的任务更直接——从现有护卫队和王铁柱他们带来的老兵里,挑选身体和心理素质最好的苗子,组建飞行员预备队。先教理论,教识别,教地面维护。等我们的飞机下了生产线,我会立刻规划修建机场。我要你们第一批飞行员,能驾驶我们自己制造的飞机上天!”
石头激动地站起敬礼,动作标准有力:“朱琳姐!保证完成任务!一定带出能打硬仗的飞行队伍!”
水生也重重点头,眼中虽有对海洋的暂别不舍,但更燃起对眼前责任的斗志:“明白!陆上步兵的基础,我们一样能教好!”
“陈乾,”朱琳看向这位学习步兵指挥与战术的骨干,“你们这一百六十名步兵科出身的,是新兵训练的主力。我要看到最快速度,将招募来的农家子弟、有志青年,训练成懂得基本战术、服从命令、敢于战斗的士兵。体能、射击、土木作业、小队配合,一样不能少!”
陈乾起身,敬礼,声音沉稳:“朱琳妹子放心!我们一定把这支新兵队伍,练成能保护咱们根据地的铁拳!”
最后,朱琳的目光落在朱史敏身上。这位在德国经历过严苛特种作战训练的青年,气质显得格外内敛精悍。
“朱史敏,听说你在德国学的是最苦最难的特种作战。现在,我给你这个任务:在刘军、陈乾他们招募和训练的新兵中,用你的眼光和方法,挑选最有潜力的‘好苗子’。单独组建一支特战分队,由你直接负责训练。训练要狠,要严,要贴近实战。我要的是一把能在关键时刻刺出去的尖刀。刘军、陈乾他们都会配合你,资源优先供应。如果有人不配合,你直接来找我。”
朱史敏缓缓站起,他的敬礼动作并不夸张,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和寒意:“是,朱琳老板。我会打造出您需要的‘尖刀’。”
会议在肃杀而又充满决心的气氛中结束。众人迅速离去,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厂房里,机床的试运行声开始变得更加密集、连贯;新开辟的招兵处前,很快排起了长龙,大多是听闻消息从附近乡镇赶来的精壮小伙;训练场上,口令声和脚步声开始响起……
李燕的电台滴答作响,将一份份加密电文发往遥远的欧洲。小翠带着姑娘们整理着厚厚的材料配方手册,与黄文瀚小组激烈讨论着。
朱琳独自留在会议室,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坏消息正如同这愈下愈密的雪片,从北方不断传来。沈阳沦陷,吉林告急……张学良的“不抵抗”命令,如同冰冷的枷锁,让整个东北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巨大的灾难。每一条消息,都像刀子割在心口。
但她不能沉溺于悲愤。她转过身,望着墙上逐渐丰富起来的根据地规划图,目光坚定。
这里,韩城,洛水河畔。这片正在机器轰鸣中苏醒的土地,将是未来抗战烽火中,一个不同寻常的大后方。这里生产的,将不仅仅是武器,更是希望,是抵抗到底的决心,是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里,自己锻造的利刃与铠甲。
风雪愈急,而厂房内的炉火正红,铁砧正响。一场与时间赛跑、与侵略者暗中角力的宏大工程,在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上,全面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