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瀚站在朱琳家的书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卷设计图纸。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到李燕正坐在朱琳身旁，轻声汇报着县衙的政务处理情况。
李燕穿着朴素的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这个当年在湖南遭到几十个男子糟蹋的女孩被朱琳救下，亲眼看见娘被杀害，是朱琳无微不至的照顾，如今已经是韩城县衙最得力的秘书之一。
“娘，春耕农具分配方案已经按您的意思调整了。”李燕将文件递到朱琳面前，“军属、烈属优先，开荒户次之，普通农户按登记顺序。所有出借农具都会造册登记，秋收后归还或折价。”
朱琳挺着大肚子坐在藤椅上，仔细听完后点点头：“做得很好。另外通知农业科，组织技术员下到各村，指导新式农具的使用和保养。特别是那些从湖南、湖北来的流民，他们可能不熟悉北方农具。”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李燕记录完毕，抬起头时眼神明亮，“娘，您安心养胎，县衙那边有我和几个秘书盯着，不会出乱子。”
朱琳笑着摸摸她的头：“燕子真的长大了。”
李燕拿着文件离开时，经过门口对黄文瀚礼貌地点点头：“黄工。”
“李秘书。”黄文瀚侧身让开。
等李燕走远，朱琳才转过头：“文瀚，进来吧。手里拿的什么？”
黄文瀚走进书房，顺手带上门。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各种账册和文件，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小书柜放着些技术资料——那是在智利时大家陆续整理带回的。
“老板，我和大斌带着航空组的骨干，这几个月一直在研究轰炸机的事情。”黄文瀚开门见山，将图纸在书桌上摊开，“您看，这是我们的初步设计方案。”
朱琳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黄文瀚连忙上前搀扶。她摆摆手示意不用，仔细看向图纸。
这是一款双发中型轰炸机的设计图，翼展约二十米，机身采用全金属半硬壳结构，设计载弹量一点五吨，最大航程预估两千公里。动力系统标注着“两台改进型玲珑一号发动机”。
“发动机是关键。”朱琳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你们计划用玲珑一号的改进型，具体改进方案呢？”
黄文瀚翻到发动机设计页：“我们在原版基础上增加了二级增压器，想提高高空性能。但燃烧室和涡轮叶片需要耐高温材料，所以……”
“所以需要申请稀有金属。”朱琳接过话头，“铼、镍、钼、钴，对不对？”
“对。”黄文瀚点头，“特别是铼，咱们的歼-1发动机用了少量，效果很好。但轰炸机发动机功率更大，工作温度更高，需求量也更大。”
朱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仔细看着图纸。她的目光在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结构设计上停留，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黄文瀚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他知道老板在技术问题上向来严格。在智利那十年，她虽然不直接参与具体技术工作，但每次他们遇到难题，她总能提出关键的建议——那些建议往往直指问题核心，仿佛她早就知道答案。
过了约莫一刻钟，朱琳抬起头：“文瀚，去帮我拿一下绘图工具。铅笔、三角板、比例尺、计算尺，在那边柜子里。还有空白图纸。”
黄文瀚连忙照办。等他取来工具，朱琳已经挪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那是刘军专门为她定制的加宽加厚椅。
“你们的总体思路是对的。”朱琳一边说一边摊开新图纸，“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她拿起铅笔，手腕稳得出奇。
“第一，气动布局。”朱琳在新图纸上快速勾勒，“你们这个翼型还是沿用歼-1的，但轰炸机需要更好的稳定性和更大的升力。翼梢加小翼，减少诱导阻力。后掠角从15度调整到18度，提高高速性能。”
黄文瀚凑近细看，眼睛越来越亮。
“第二，发动机吊舱结构。”朱琳继续画着，“你们设计的连接点太少，要增加承力结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在关键位置画上标记。
“第三，发动机本身。”朱琳放下铅笔，拿起计算尺，“二级增压器的压比分配不合理。调整为一级3.0，二级1.5，总压比4.5不变，但效率会提高。”
她快速计算着：“涡轮叶片必须用铼合金，这个不能省。增压器叶轮用镍基高温合金，李燕他们提炼的镍和钴正好用上。”
黄文瀚飞快地记录。
“还有冷却系统。”朱琳翻回原设计图，“轰炸机发动机要长时间工作，必须设计双层冷却回路。外层空气冷却，内层机油循环冷却。机油散热器放在发动机整流罩后部。”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黄文瀚：“知道为什么特别强调冷却吗？”
黄文瀚想了想：“因为……可靠性？”
“对。”朱琳放下工具，“轰炸机要长途飞行，发动机可能要连续工作几个小时。如果冷却不好，轻则功率下降，重则空中停车。一架满载炸弹的轰炸机在敌区上空停车，你想过后果吗？”
黄文瀚冷汗下来了：“我们……考虑不周。”
“所以还要增加发动机监控仪表。”朱琳在驾驶舱布局图上标注，“气缸头温度、机油温度、增压压力，这些都要有。飞行员要根据数据调整工况。”
她一边说一边修改，动作流畅精准。黄文瀚看着那些线条和数据，心中涌起敬佩——老板明明没有专门学过航空工程，为什么能提出这么专业的建议？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朱琳头也不抬地说：“在智利时，你们每次讨论技术问题，我都在旁边听。听多了，自然懂一些。”
这话说得简单，但黄文瀚知道不止如此。他想起那些年，每当他们在技术上遇到瓶颈，老板总能“偶然”提出一些关键思路，或者“恰好”弄到一些珍贵的技术资料。大家都私下猜测，老板肯定有特殊的信息来源——也许是海外华人科技团体，也许是某些不便明说的渠道。
但没人多问。在智利那十年，他们早就形成一个默契：老板有办法弄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只管埋头学习、研究。
“好了，按这个思路重新设计。”朱琳将修改完的图纸推到他面前，“材料方面，写详细申请报告，需要多少铼、多少镍、多少钴，列清楚。我批给你。”
黄文瀚郑重接过图纸：“是！我们一定尽快完成改进设计！”
“记住，轰炸机是我们未来的战略力量。”朱琳的声音严肃起来，“它不仅要能飞得远、载得多，还要可靠、安全。咱们培养一个飞行员不容易。”
“我明白！”
“还有，”朱琳想了想，“机身制造可以同步进行。铝合金板材咱们有，从德国订的那批设备也到了。你和大斌分工，你负责动力系统，他负责机身和武器系统。等发动机原型机做出来，直接上试验台。”
黄文瀚连连点头，将图纸小心卷好。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琳又拿起了县衙的文件，就着窗外的天光认真看着。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柔中带刚的轮廓。
这个画面深深印在黄文瀚脑海里。他轻轻带上门，抱着图纸快步走向航空研究所。
走廊上，他遇到正往这边走的刘军。
“黄工，来找琳？”刘军问。
“是，汇报轰炸机设计方案。”黄文瀚扬了扬手中的图纸，“老板给了很多宝贵意见。”
刘军笑了：“她就是这样，肚子里东西多着呢。你们好好干，需要什么支援尽管提。”
“谢谢军长！”
看着黄文瀚匆匆离去的背影，刘军推门走进书房。朱琳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文瀚他们进展不错？”刘军走到她身后，轻轻帮她按摩肩膀。
“嗯，有干劲，也有想法。”朱琳放松下来，“就是经验还欠缺些。不过没关系，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教得好。”刘军柔声说，“当年在智利，那批年轻人什么都不会，现在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了。”
朱琳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火种”系统提供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资料和设备，光靠热情和努力，韩城绝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建立起如此完善的工业体系。
但她不能说。这个秘密，她必须带进坟墓。
“军，”她突然开口，“等孩子出生后，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教育上。韩城需要的不只是工程师和战士，还需要教师、医生、农艺师……各行各业的人才。”
刘军点头：“我支持。咱们韩城现在有小学、中学，还缺专业学校。等这阵子忙完，咱们好好规划。”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兵工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韩城的心跳声。
书房里，夫妻俩安静地坐着，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鬼子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此刻，他们只想享受这份安宁，为了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也为了这座在战火中顽强生长的城市。
黄文瀚抱着图纸，在暮色中快步走向航空研究所。那里，程大斌和几十个骨干还在等着。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那是希望的光。